不是因为那些不堪入目的咒骂,而是她忍不住在想,自己的亲人如何会做出这般令人不齿的事情?甚至不惜残害自己。
她与他们可是血亲,究竟得坏到什么地步,才会做到这种地步。
“存鱼,你是怎么进的暗枢军?”
江娩难免有些好奇,暗枢军里很多人都是这样,没有家,没有牵挂,像虚无缥缈的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汇集在这一个地方。
他们没有过去,只有现在和任务。
“一袋小米和半斤白面。父亲把我卖给一个富商做通房。后来玩腻了,把我丢了出去。在人伢子手里辗转了好几年,最后到了王爷手下。王爷见我可怜,花了银子买下来。”存鱼说。
江娩沉默了片刻。“抱歉,我不知道这些。”
“没什么好道歉的。已经过去了。我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江娩没有再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咯吱声。她看着存鱼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暗枢军里的人,可能每个人都有这么一段故事。
“对了,这几日怎么没见到空青。”江娩问道。
之前在京城,江娩基本上都是找空青,快半个月没见到她人了,江娩忽然还有些想念。
存鱼说:“空青姐,应该已经离京了。王爷派她去北境办事,走之前没来得及跟王妃告别。”
江娩愣了一下。“北境?她一个人?”
存鱼点头。“一个人。空青姐的功夫,王妃放心。”
江娩难免有些担心。空青武功不差,可一个人去北境,路途遥远,路上不太平。
存鱼看出她的顾虑,解释道:“王妃,这次行动不便出太多的人。人多了反而扎眼,容易被人盯上。空青之前在北境待过好几年,不用担心。”
江娩沉默了片刻。“王爷派的?”
存鱼点头。“王爷亲自点的将。空青姐走之前说,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江娩说完,递给存鱼一封文书,车夫架马车去了城郊一处小院,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开的门,瞧见来人,“见过王妃娘娘。”
“看来你姐姐已经你提起过我。”江娩看着她,脸上有些灰,袖子卷了了起来,院子里还放着没有洗完的衣服。
孩子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姐姐说过,王妃娘娘是好人。让我嘴甜一点。”
“你一个人住?”江娩问。
孩子关上院门,跟在她身后。“嗯。姐姐前些日子走了,说去找活干。让我在家等着,她会来接我。”她顿了顿,“姐姐说,王妃娘娘会来。”
江娩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把文书递给存鱼。存鱼接过,退到一旁。
“你叫什么名字?”
“青苗。”
“青苗,你姐姐让我来接你。送你去女院,管吃管住,教读书写字。你去不去?”
青苗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去。姐姐说了,去了女院,以后就不用靠别人了。”
江娩点头。“那收拾东西,跟我走。”
青苗转身跑进屋,很快背着一个旧布包出来,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她把院门锁好,钥匙塞进门槛下面的缝里。
江娩直接将人接回了邹府,带到邹鹤亭面前,她哪有什么手段给人送进女院,“这事还得多麻烦祖父。”
邹鹤亭先打量了青苗几眼。
她站在那里,背着一个旧布包,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你就是故意给我挑事做。”
江娩在他对面坐下,“揽都揽了,祖父帮不帮?”
邹鹤亭哼了一声,“这点小事还用你求我?明明知道老夫不会不答应你。”
邹鹤亭又问:“识不识字?”
青苗摇头,“姐姐教过几个,不多。”
邹鹤亭点了点头,转向身边的管家,“去女院那边递个话,就说我说的,收一个孩子。吃穿用度走邹家的账。”
管家应声去了,牵着小女孩的手一起去办齐了手续。
江娩哼着歌坐在邹鹤亭身边,托腮看着小老头,“我擅自带人回来求你帮忙,祖父不会怪我吧?”
“我是不会怪你。”邹鹤亭敲了一下她的脑袋,“我怕你心里在想的事情。”
“听说你暗中帮了不少外院游戏弟子读书。”邹鹤亭看着她,“马上就要到科举了,你别说你在打那个算盘。”
江娩揉着被敲的地方,笑嘻嘻地往邹鹤亭肩上靠。
“祖父,您就别操心这个了。那些人读了书,考上了功名,将来都是朝廷的人才。我不过是给他们送了点银子,算不得什么。”
邹鹤亭哼了一声,“算不得什么?京城那么多寒门学子,偏偏你资助的那几个,是最有可能高中的。
你说你没什么打算,我信,别人信吗?”
“所以,我想让祖父帮我瞒下来,书院的事我很难插手。”
“你倒是会找靠山。书院那边你难插手,可那些学子考上了,一朝金榜题名,满朝文武都盯着他们的关系。”
邹鹤亭看着她,久久没有说话。窗外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江娩这个孩子跟她娘一样疯,不,要稍微逊色几分。
但到底不是哪做什么天翻地覆的事,“罢了,祖父答应你。”
想在朝堂上站稳脚跟,提携自己人是必不可少的,更何况江娩已经半只脚踏了进去。
“多谢祖父!”江娩跪下行礼。
“得得得,你快起来。”
邹鹤亭开口说起另一件事,“镇北王给我寄了封信,说江家没给你取字。”
江娩愣了一下。
取字——女子及笄时由长辈赐字,以示成人。
她在江家长大,及笄那年王映雪正忙着给江柔办筵席,没人记得她。
后来也没人提过。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回事。
“王爷倒是细心。”江娩垂下眼,声音轻了些。
邹鹤亭有些自责,这么多天自己竟然没发现,“他何止细心。他在信里说,江家不取,邹家取。让你自己挑一个,挑好了告诉他。”
江娩抬起头,“祖父觉得,我该取什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