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推开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破旧的石桌歪在墙根，枯死的老树孤零零地立着，满地枯草在风雪里瑟瑟发抖。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有点恍惚，似乎从未离开过，却又感觉离开了很久。
这一年经历的一切，像是一场梦。
皇帝背对着门站着，听见动静，缓缓转过身。父子俩隔着破败的院子对视。
时序往前走了两步，在距离皇帝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行礼。
“陛下。”
没有喊一声父王，而是恭敬地一声陛下。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计较这个称呼。
“还记得这里吗？”
时序微微皱眉。
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这里？他悲惨的童年，都在这里，这辈子都不会忘记发生的那些事情。
如果不是宋青屿，他现在还会待在这里。这样想着，时序心中多了几分痛楚。却又觉得不对，摇了摇头，在心中纠正，不是宋青屿的闯入，他已经死了。
“记得。”他尽量用着平静的声音说着，“还没到一年，没有那么容易忘记。”
“恨朕吗？”
“……”
又问这种没有意义的问题，索性沉默着。
这也是最好的回答。
或许之前还存着一丝希望，至少也是他的儿子，但从为他挡箭和提出回宋家被拒绝之后，他再也不奢求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说：“朕让你去北境，是为了两国和平。”
时序垂着眼，依旧没有说话，只是觉得可笑。
和平？
灾情已解决，真要和北境打，也不一定打不过。更何况，互市已经正式开始，暂时是不会打起来了，他却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和平。
真正的原因，他比谁都清楚。
皇后娘娘虽然说学习交流的事情和她不相干，但终究不还是如了她的愿。皇帝不知道这是他们之间的交易，所以才会说这种话安抚他。
但时序没有拆穿，没必要，反正没几天就走了。若是说出此事，他就不会找皇后娘娘帮忙了。
十年之内，他也不用再看到这些人。
皇帝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在闹脾气：“在北境好好待着，不要惹事。”
听到这句话的时序不禁轻笑了一声。
“你这是在跟朕置气？”
皇帝脸色微沉，语气带着些许怒意。
时序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问：“陛下，能问几个问题吗？”
“说。”
“你爱过我母亲吗？”
皇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一瞬间的停滞。
时序没有移开视线，等着答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说：“她长得很美。”
“那就是不爱。”
时序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每一句每一字都好像刺在身上一样。
“你只是喜欢她的美貌，喜欢她跳舞的样子，喜欢她年轻的身体，是不是？”
听着时序的话，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被戳穿了心思。
时序没有停，继续问：“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你知道奶娘是怎么死的吗？”
皇帝张了张口，没等他开口，时序继续追问：
“你知道我母亲的坟墓在哪里吗？”
正要说话的皇帝在听到这个问题之后，张着的嘴又闭上了。
时序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心里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知道。
时序在想，一个舞姬，死了就死了，扔在乱葬岗，还是埋在哪里，他作为皇帝，根本不在意吧。越想，双手握得越紧。
“皇后娘娘所做的一切，你不知道吗？”
他说出这句话，是希望皇帝真的不知道，但这种自欺欺人的话，他也就只能骗一骗自己。
“陛下若是知道的话，为什么不惩罚皇后娘娘？任由她糟践人命？”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阴沉下来。
“时序！”
他摇头，突然激动地喊道：“我母亲的命就不是命吗？奶娘的命就不是命吗？她们也是人，她们就不配活着吗？凭什么皇后娘娘害死我母亲和奶娘却无事？你也一样！”
最后这句话惹怒了皇帝，他猛地抬手。
时序却没有躲，就那么站着，仰着头，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着那只手朝自己扇过来。
可，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皇帝看着他这张像极了那个女人的脸，手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终，垂下手，甚至背过身去，无奈道：“你越来越像你母亲了。”
“哈哈哈哈……”
时序大笑起来，那笑容满是讽刺与尖锐，而后慢慢地收起笑声，破罐破摔毫无顾忌地说：
“你既然不爱她，就不该招惹她。她本来可以活得好好的，可以嫁个普通人，可以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是你把她拉进这吃人的地方，然后不管她，让她被人生生害死。如果没有你，我根本不会出生，我宁可自己没有出生，那样，母亲就不会……”
皇帝猛地转身，放下的手又抬了起来。
时序如刚才那般，依旧没有躲。
“啪！”
一道响亮的声音，在整个破败的院子内显得格外刺耳。
重重的一个巴掌落下来，时序的脸受力，偏了过去。那一瞬间，牙齿咬到了嘴角，疼到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口中瞬间充斥着血腥味，他直接将血水吐在地上。
皇帝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在后山，这支箭朝自己射来的时候，这个孩子冲过来挡在自己身前，浑身是血却坚强不倒下去的样子。
他握紧垂下来的手，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说完这句话，他走过时序的身边，微微停顿。
时序站在原地，用着怨恨的目光看着他。
只听他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然后，走了出去。
时序转头，看着皇帝的身影完全消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仰起脸，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
脸很疼，他猜到了，现在脸颊上应该会有一个很大的手掌印。用手抹掉嘴角的血，站在空荡荡的破院子里，环视四周。
这里任何的回忆都是痛苦的，那些画面从脑海中一幕一幕地闪过，心中的苦涩只有自己知道。
时序闭上眼睛，深呼吸，擦掉眼泪，调整好了心情，走出去。
他没有回头，似乎在与过去告别。
时序离开的那天，天气很好。
阿木戈和北境的队伍已经在城门口等着了，几辆马车，几十匹马，还有一堆装着行李的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