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芦苇荡时,她的视线已经开始发花。晨露打湿了头发,黏在脸上像冰冷的蛇,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远远望见河岸边有炊烟升起,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着那处人家走去。
那是间简陋的土坯房,院墙是用黄泥和碎麦秆糊的,歪歪扭扭地圈着个小院。院门口晒着的几张兽皮透着诡异,毛色暗沉的皮子上,隐约能看到整齐的刀痕,不像是野物争斗所致,倒像是被利器精准剥下的。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墙角堆着些长短不一的木棍,顶端都缠着新鲜的麻绳,绳结打得又快又牢,绝非寻常农户捆柴禾的手法。
苏圆圆敲了敲吱呀作响的木门,声音微弱,却尽了最大努力大声喊:“有人吗?求……求借碗水喝。”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个络腮胡的汉子,穿着件打满补丁的短褐,腰间别着把锈迹斑斑的弯刀。刀鞘虽旧,刀刃却闪着寒光,显然是常被打磨。他上下打量着苏圆圆的样子,眼神在她沾满泥浆却难掩清丽的脸上顿了顿,说话时带着股说不清的戾气:“你是何人?怎么弄成这样?”
“我……我遭了劫匪,一路逃到这里。”苏圆圆眼前发黑,说话时几乎要栽倒,“求大哥行行好,给点吃的,让我歇歇脚……”
汉子往她身后望了望,目光锐利得像鹰隼,见没其他人影,才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进来吧,我婆娘刚熬了粥。”
苏圆圆道谢的力气都快没了,被他扶着踉跄进门。院里堆着些杂乱的柴火,可柴火堆里却混着几段带血的布条,像是从什么人衣服上撕扯下来的。
墙角拴着条瘦骨嶙峋的土狗,见了人只是耷拉着尾巴哼唧两声,眼神浑浊得像蒙了层灰,却在汉子经过时,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怕极了他。
屋里光线昏暗,土灶上的陶罐冒着热气,一个穿着粗布裙的妇人正蹲在灶前添柴,见了苏圆圆,抬起头来,她脸上有块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而她那双眼睛,看着苏圆圆的时候,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麻木的警惕。
“当家的,这是……”妇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好好说过话,添柴的手却顿了顿,火星子从灶膛里窜出来,映得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路上捡的,遭了难。”络腮胡汉子把苏圆圆扶到炕边,眼神却瞟向屋角一个半开的木箱,箱子缝里露出半截青色的绸缎,绝不是这等人家该有的物件,“你给她舀碗粥,再找身干净衣裳。”
苏圆圆趴在炕沿上,贪婪地呼吸着屋里的热气,意识昏沉间只觉得这对夫妇虽看着粗鄙,却像是救星。
只是鼻尖偶尔飘过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灶膛里的烟火味,让她莫名地心慌。妇人端来的粥很稀,里面只有几粒米和些野菜,可她还是狼吞虎咽地喝了两碗,胃里终于有了点暖意,眼皮却越来越沉。
“多谢大哥大嫂……”她话没说完,就歪在炕边昏了过去。
络腮胡汉子看着她昏睡的样子,眼神里的贪婪越来越浓,他拽着妇人走到院角,压低声音道:“这娘们看着就不是寻常人,瞧那手细的,怕是连锄头都没碰过。把她献给寨主,少说能换两匹好布,再讨两斤烈酒,够咱们快活一阵子了。”
妇人低头绞着衣角,脸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愈发狰狞,声音细若蚊蚋:“她……她像是读过书的,遭了这么大罪,已是可怜……”
“可怜?”汉子猛地啐了一口,“咱们山上的弟兄哪个不可怜?去年老三被官兵砍了头,他婆娘带着娃还在山里饿肚子!这娘们细皮嫩肉的,到了寨主跟前,说不定还能少受点罪,总比死在荒郊野岭强!”他瞪着妇人,“你别是忘了自己脸上的疤是怎么来的,心慈手软能当饭吃?”
妇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痕,指尖冰凉。那年她也是被抢上山的,若不是靠着几分狠劲,早成了沟里的枯骨。可看着炕上那抹纤细的身影,总觉得像看到了当年的自己,喉咙里像堵着团棉絮,闷得发疼。
“愣着干啥?”汉子不耐烦地推了她一把,“去把炕洞里的药拿出来,趁她没醒透,赶紧灌下去。这药是寨主特意给的,沾了就浑身软得像面条,省得路上闹腾。”
妇人迟疑着挪到炕边,从炕洞深处摸出个黑陶小瓶,瓶身冰凉,像是揣着块烙铁。汉子已经舀了碗凉水,一把夺过药瓶抖了半瓶粉末进去,粗瓷碗沿碰撞着发出轻响。
他捏着苏圆圆的下巴,拇指用力抵着她的下颌,迫使她张开嘴,另一只手端着碗就往里面灌。
药水又苦又涩,带着股土腥气,苏圆圆在昏睡中猛地呛了一下,眉头紧蹙,喉结剧烈滚动着,像是要把那苦涩的液体吐出来。汉子死死按着她的头,直到碗底朝天才松开手,看着她嘴角溢出的药汁,满意地舔了舔嘴唇:“这药劲儿足,保管她到了山上都醒不了。”
妇人背过身去,望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忽然抓起灶台上的抹布,用力擦着刚才苏圆圆喝粥的粗瓷碗,像是要擦掉什么痕迹,指尖却抖得厉害。
日头爬到头顶时,汉子找了块粗麻布,将苏圆圆像捆货物似的裹了,扛在肩上就往屋后的山路走。
妇人锁了院门,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把柴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柴刀的刃口,分明沾着未擦净的暗红痕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时不时回头望向那间土坯房,仿佛那里还残留着什么不该被带走的东西。
山路崎岖,两旁的树林里不时传来怪鸟的叫声。汉子扛着人走得飞快,脚步稳健得不像寻常农户。他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歌词粗鄙不堪,无非是些占山为王、抢钱抢粮的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