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但有一条，不可惊扰百姓，不可擅自与节度使府的人起冲突，一切以夺回粮、护弟兄为要。”
“末将领命！”赵武和钱虎齐声应道，脸上难掩兴奋，仿佛已看到斩匪夺粮的场面。
周猛还想再说什么，司凛却对他使了个眼色，道：“周校尉留下，其他人先退下。”
赵武二人兴冲冲地离去，帐内只剩下司凛与周猛。
周猛这才低声道：“中丞，您真要让他们去？赵、钱二位虽勇，却容易冲动，万一……”
“冲动，有时也是好事。”司凛打断他，眼底闪过一丝深意，“柳元景不是说西山只有山匪吗？那咱们就让他亲眼看看，他的‘私仓’，是怎么被当成‘匪巢’的。”
周猛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惊道：“中丞是想……”
“孙浩的信，是给柳元景看的。”司凛拿起那封信，在烛火旁晃了晃，“赵武和钱虎，就是递信的人。他们这一闹，西山的窑洞藏不住了，柳元景若想保私仓，要么亲自出手拦阻，要么……就得看着咱们的人‘误闯’进去。”
他将信收起：“你暗中派一队亲兵，跟在赵、钱二人后面，只在他们遇险时出手，其余时候，什么都别做，只看着。”
周猛躬身领命：“末将明白。”
待周猛退下，帐内重归寂静。司凛走到窗边，望着西山方向的沉沉夜色。风卷着雪沫子打在帐帘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柳元景，这场戏，你是亲自登台，还是当个缩头乌龟？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明日的西山，该热闹了。
夜风席席，西山黑风口的窑洞群里却亮着灯火。魏成端着酒碗，正跟几个亲兵划拳，碗沿的油渍映着他醺红的脸。
“怕什么？”他灌了口烈酒，酒液顺着下巴淌进衣襟，“柳大人的地界，谁敢来撒野？司凛那小子在军营里饿肚子呢，哪还有心思管这边？”
旁边的亲兵谄媚地笑：“魏爷说得是！那些粮藏得严实，别说司凛，就是山里的狐狸都找不着。等开春风紧过了，这批粮一出手，魏爷又能添几房妾室……”
话音未落，洞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兵刃相接的脆响！魏成手里的酒碗“哐当”落地，酒液溅湿了靴面。
“怎么回事？！”他踉跄着起身，腰间的佩刀还没拔出来，就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亲兵撞进洞来。
“魏、魏爷！官兵……官兵杀进来了！”
魏成脑子“嗡”的一声，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官兵？哪来的官兵？”
“是、是军营来的！领头的喊着要剿匪……”
“放屁！”魏成一脚踹翻旁边的粮袋，糙米滚落一地，“咱们是节度使府的人！让他们滚！”
可他的吼声刚落，洞门就被一脚踹开。赵武提着染血的长刀站在门口，寒气顺着他的刀刃往下滴，身后的士兵举着火把，将窑洞照得如同白昼。
“剿匪？”赵武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满地的粮袋，“我看是一群披着人皮的耗子，偷了军粮藏在这儿！”
钱虎紧随其后，一脚踩在魏成刚掉落的酒碗碎片上，咔嚓作响：“识相的，就把粮交出来！不然别怪爷爷刀下无情！”
魏成又惊又怒，指着他们的鼻子发抖：“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节度使府的巡查官！柳大人的亲眷！你们敢动我？”
“亲眷？”赵武挥刀劈开旁边的粮袋，白花花的米粒倾泻而出，“私藏军粮，勾结山匪，就是皇亲国戚也救不了你！”他刀尖一挑，将粮袋挑到魏成面前，“看看这是什么？去年秋收的官粮！怎么跑到你这‘匪巢’里来了？”
魏成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这才明白，对方哪是来剿匪，分明是冲着这些粮来的！
就在这时，洞外传来更密集的脚步声。柳元景的亲卫统领带着一队人马赶到，火把的光映在他铁青的脸上。
“赵校尉，住手！”他勒住马缰，厉声喝道，“这是节度使府的私仓，不是匪巢！你们擅闯禁地，想造反吗？”
赵武回头瞥了他一眼，刀峰在火把下闪着寒光：“私仓？藏着官粮的私仓？统领大人不如跟我回军营，跟司中丞说说清楚？”
“你！”统领语塞，他哪敢去见司凛？柳元景特意嘱咐过，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让这些粮见光。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时，周猛暗中派来的亲兵悄然摸到了附近。为首的队长隐在暗处，看着窑洞里堆积如山的粮袋，眼底闪过一丝锐色。果然跟中丞猜的一样。
洞内，魏成见援军到了，腰杆又硬了起来：“把他们拿下！出了事我担着！”
亲兵们刚要拔刀，赵武忽然冷笑一声，扬手将一样东西扔到地上。那是块令牌，正面刻着“巡查”二字，背面是司凛的私印。
“奉司中丞令，查抄匿藏军粮！”赵武的声音在窑洞里回荡，“谁敢阻拦，以通匪论处！”
统领的脸色变了又变。司凛这是铁了心要撕破脸？他偷偷看向身后的亲兵，发现他们握着刀的手都在发颤。谁都知道，司凛在军中的威望渐渐有了声势，何况他只是个担责的上官而已。即便不是他，军营哗变闹起来，大家还得自己担责。眼下真要动起手来，这些本来就差点哗变的士兵，必不肯为柳元景卖命。
钱虎趁机大喝：“弟兄们！看看这些粮！咱们在军营啃糠麸的时候，这些蛀虫却在这儿喝酒藏粮！冲进去，把粮抢回军营！”
“抢粮！抢粮！”士兵们的吼声震得窑洞顶落起灰尘，潮水般涌向洞深处。魏成的亲兵哪里拦得住，转眼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混乱中，魏成想从后洞溜走，却被赵武一把揪住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拽了回来。“想跑？”赵武的刀架在他脖子上，“跟我们回军营，给弟兄们一个交代！”
统领看着满地散落的粮袋，看着被押走的魏成，看着那些欢呼着搬运粮车的士兵，忽然觉得手脚冰凉。他知道，柳元景这下，是彻底兜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