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第一辆粮车驶出了黑风口。钱虎骑在马上,回头望了眼渐渐远去的窑洞群,忽然对赵武笑道:“你说,柳大人看到这些粮,会不会气吐血?”
赵武勒紧缰绳,长刀在晨光里闪着光:“管他呢。咱们只知道,弟兄们能吃饱饭了。”
远处的军营里,司凛正站在辕门口。当他看到浩浩荡荡的粮队出现在山道尽头时,一直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了些。周猛从后面赶来,低声道:“中丞,魏成招了,去年秋粮的账册是他伪造的,柳元景私囤的粮不止这些,还有大半藏在别处。”
司凛望着那连绵的粮车,眼底的寒意渐渐散去。他转身走向帐内,腰间的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备文。”他对暗卫道,“八百里加急,送回京中。”
这场博弈,终于是他落了子。只是他没察觉,想到苏圆圆收到消息时的模样,嘴角竟悄悄扬起了一丝浅淡的笑意。
柳元景捏着司凛送来的文书,指节泛白得几乎要嵌进纸里。青瓷碗碎裂的脆响还在暖阁里回荡,汤汁溅在他月白锦袍的下摆,晕开一片深褐的污渍,像极了他此刻心头蔓延的阴翳。
“废物!”他又踹了亲卫统领一脚,靴底碾过冰凉的地砖,“我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在事发时只会跪着哭!魏成被抓时,你们为什么不拦?那些粮,为什么不烧?”
统领趴在地上,脊骨都在发颤:“大人,对方来得太急了,赵武和钱虎带着亲兵直扑窑洞,弟兄们……弟兄们没反应过来啊!魏爷他还在里头喝酒,连佩刀都没来得及拔……”
“喝酒?”柳元景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案上的茶盏又要砸,却被陈先生死死按住手腕。
“大人!”陈先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砸了这些有什么用?魏成现在是砧板上的肉,可咱们不能跟着他一起下锅!”他掰开柳元景的手指,将茶盏放回案上,“您想想,魏成虽是您的远亲,可这些年借着您的名头做了多少龌龊事?云州的王大户,渝州的张掌柜,哪个没被他敲过竹杠?这些人,就是咱们的刀!”
柳元景喘着粗气,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刀?司凛那厮是什么人?他在御史台审过的案子能堆成山,这点小伎俩瞒得过他?”
“瞒不过也要瞒!”陈先生凑近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柳元景脸上,“大人,这不是骗司凛,是骗朝廷!您主动上奏弹劾魏成,说自己识人不明,最多落个‘失察’的罪名,罚俸一年,降半级官阶,可保住了性命和根基!可要是等魏成把您供出来……”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私囤军粮,勾结山匪,这两条哪一条不够抄家灭族?”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太旺,柳元景额角却沁出冷汗。他想起去年秋粮入仓时,魏成谄媚地凑到他耳边说“大人,这批粮压半年,北境的胡商能出三倍价”,想起自己当时摸着胡须默许的模样,心脏忽然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那些证据……”他喉结滚动,“来得及吗?”
陈先生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怎么来不及?魏成在云州强占的那二十亩水田,地契上还留着他的私印;他收张掌柜那箱金元宝时,账房先生偷偷记了黑账。这些东西,我让人连夜去取!再找几个被他坑过的商户,许他们免三年赋税,让他们哭着喊着去告魏成通匪。民怨沸腾,朝廷难道还会疑心您这个‘为民除害’的父母官?”
柳元景盯着地上的瓷碗碎片,忽然抓起案上的狼毫,在宣纸上狠狠写下“魏成”二字,笔尖划破纸面,墨汁溅出一个狰狞的墨点。
三日后的军营大帐,空气中弥漫着粗布军装混着汗味的气息,与柳元景身上的熏香格格不入。魏成被捆在柱子上,嘴角破了个大口子,血痂糊在下巴上,看见柳元景进来,浑浊的眼睛忽然亮得吓人。
“表哥!救我!”他挣扎着要扑过来,绳索勒得手腕生疼,“是你让我囤粮的!是你说等开春运去北境换银子的!你不能不管我啊!”
司凛端坐在主位,指尖轻叩案几,目光冷冷的在柳元景脸上转了一圈:“柳大人,看来魏大人有话要对您说。”
柳元景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魏成的唾沫溅到般嫌恶,随即又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指着魏成的鼻子骂道:“逆贼!你还有脸叫我表哥?我家怎么出了你这种败类!”他抓起卷宗里的地契狠狠砸在魏成脸上,“这是什么?云州那二十亩水田,你说是修官仓用,转头就卖给了山匪做据点!还有这个——”他又甩出一张账册,“去年冬天,你把五千石官粮卖给苍狼岭的匪众,换了一箱金银,全填了你那几房姨太的胭脂水粉!这些,也是我教你的?”
魏成被砸得晕头转向,看着地契上自己的私印,看着账册上熟悉的墨迹,忽然像被抽走了骨头般瘫软下去。那地契是真的,可那是柳元景默许他占的;那账册也是真的,可卖粮的银子,有一半进了柳元景的腰包。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着,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表哥,你忘了?去年中秋你还说……说北境的皮毛生意要靠这批粮搭桥……”
“住口!”柳元景厉声打断,眼眶竟挤出几滴泪来,“我何时说过这话?你勾结山匪,私吞军粮,如今还想攀咬上官!司中丞,您瞧见了吧?这等狼心狗肺之徒,若不严惩,何以儆效尤!”
他身后的云州王大户立刻哭嚎着上前:“大人说得是!小人作证!去年冬天,小人亲眼见魏成带着粮车进了苍狼岭,当时还劝他‘那是匪窝’,他却说‘有柳大人撑腰,怕什么’,现在想来,他定是早就通匪了啊!”
魏成看着王大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忽然凄厉地笑起来,笑声在帐内回荡,听得人心头发麻:“柳元景!你好狠的心!我替你背了这么多年黑锅,你竟让这些被我敲过竹杠的人来指证我?你以为这样就能摘干净?我告诉你,那批粮运往北境的路引上,有你盖的节度使印!那笔换银子的账,你府里的陈先生亲手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