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仓外头的风,带着腥气。
运河支流到这里已经变窄,两岸全是压仓用的大石,码头边泊着七八条货船,帆布盖得严严实实。曲意绵蹲在屋檐阴影里,把那座庞然大物一样的盐仓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表面上,这里什么都对。
守夜的仓丁两人,懒洋洋地靠着门柱,手里提着灯笼,脚步散漫地来回晃悠,半点不像要认真做事的样子。码头安静,仓门紧闭,就连停着的货船都一动不动,跟整个江南夜色一起沉进了水里。
太对了。
对到一根针掉下来都听得见的程度。
曲意绵眼睛往左扫了一下,萧淮舟的轮廓在暗里隐约可见。她用手指比了个“二”,又往地下一点。
萧淮舟不动声色地回了个手势。
三人同时动了。
裴砚之是最先摸过去的,像一截烟散进了暗里,等曲意绵注意到,那两个仓丁已经软软地倒在地上,连灯笼都没来得及落地。她过去一看,颈侧各有一个红点,迷药打得又准又狠。
“干净。”她小声说。
裴砚之没接话,径直摸向仓门插销。
萧淮舟已经在看地面了。他蹲下去,手指捻起一点什么,凑近了看,石粉,新鲜的,颜色比旁边的地砖浅半截,不是常年踩踏磨出来的那种痕迹。
“这里下面动过土。”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盐仓内部,比外头更安静。
大量盐包垒成山,白茫茫的,在月光透进来的缝隙里泛着冷光。曲意绵往里走了两步,脚底忽然有轻微的震动传上来,像什么沉重的机器在地层里转动,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她停下来。
萧淮舟也停了,低头看着脚下,眉头拢起来,轰鸣声是从地底透上来的,有节律,沉而稳,不像流水,不像风,倒像某种铸造或者锻打的声响,被厚厚的石板压在底下,只剩最低沉的那一层余韵。
“下面有人在干活。”曲意绵吐出这句话,自己都觉得背后有点凉。
这是盐仓。
哪个盐仓的地下面要干活?
裴砚之已经在拨弄盐包后头的墙了,他的手在砖缝间摸索,动作细密,不多时摁住了一块比旁边略微凹进去的砖,用力一推,沉重的机括声,墙壁的某一段缓缓旋转,露出一截向下的石阶,黑洞洞的,往下延伸,看不见底。
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金属的焦糊气息,还有一股说不清楚的硫磺味道。
曲意绵把刀握紧了。
三人鱼贯而下。
石阶又长又陡,走到一半,下面的轰鸣声就变得清晰起来,是真正的机器声,是锻锤击打金属的声响,夹杂着人声、铁链声、炭火噼啪声,混成一团,在地下的石壁间来回弹跳,震得耳膜发颤。
曲意绵拐过最后一个弯,猛地顿住了脚。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但没敢出声。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外面那座盐仓还要宽阔三倍不止,穹顶用整块石材垒成,十几个炭炉沿着墙壁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整个空间烤成了一个炙热的地狱。
工匠,足有四五十人,各司其职,埋头操作,没有人抬眼看。
而摆在工场正中那些台架上的东西,让曲意绵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继业者的手笔”。
弩炮。
小型的,比她见过的任何一种都更精巧,炮管更细,托架可以折叠,一个人扛着就能走,不需要架车。但那弩臂的弧度,那配重的结构,曲意绵是个武人,她一眼就看出来,这东西射出去的力道,恐怕能破甲。
射程,更是寻常弩机的两倍不止。
萧淮舟站在她身边,盯着那些半成品看了足足十几秒,没说话。他的手指在衣摆边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他克制自己情绪的习惯动作,曲意绵已经摸出规律了。
“几十年。”他说,声音低到只有她听得见,“从前朝到如今,他们用几十年,准备的就是这个。”
这句话后面没有感叹,没有情绪,反而更叫人发寒。
裴砚之已经在往里走,他在工场边缘的阴影里贴墙行进,视线沿着工场最深处那道铁栅门扫了一眼,回头给两人打了个手势——里面,有人。
曲意绵跟上去。
铁栅门后面是一条窄廊,廊尽头有三间牢房,两边各站了一个持刀的守卫,比外头那些仓丁精神得多,眼神是受过训练的那种空洞,手压着刀柄,每隔一段时间就扫一眼牢房里的动静。
曲意绵看了一眼裴砚之。
裴砚之微微点头,然后身形一矮,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不紧不慢地往廊道侧面一抛。
碎石叮的一声弹在石壁上。
两个守卫同时转头。
曲意绵已经动了。
她不是个讲究姿势好看的人,打架这件事她从来只讲一个字,快。刀背磕上去,力道卡在肩颈交界处,对方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就栽下去,第二个守卫刚反应过来,裴砚之从他背后绕出来,肘关节锁住喉管,几秒钟了结。
曲意绵拿到钥匙,挨个试。
第三间牢房的门打开,一股药味和腐气混在一起扑出来,她险些被呛到,往里一看,手底下顿了一下。
谢云澜。
是谢云澜没错,但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那个在江南道呼风唤雨的继业者细作,这会儿蜷缩在角落的草堆上,衣裳破了大半,手腕和脚踝各有一道铁环锁着,皮肤底下透着不正常的青紫,连脖颈处都有那种颜色,是中毒后血脉破损的痕迹。
唇是发乌的。
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让人揪心。
“还活着。”曲意绵蹲下去,两根手指探了探他颈侧,脉象乱得很,但有力,“勉强。”
萧淮舟拿出钥匙去开铁环,谢云澜在这个动作里动了一下,眼睛努力撑开,看清楚面前的人,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别说话。”萧淮舟声音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现在不是时候。”
他把谢云澜拉起来,扣上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握住短剑。
然后,外面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很多人,踏在石板地上,整齐,有序,逼近的速度控制得极好,像是一张网已经张开,就等他们往里撞。
曲意绵扭头看萧淮舟。
萧淮舟眼神在牢房门口和四周扫了一圈,很快,他指了指正上方的通气孔,石壁里凿出来的,宽度将将够一个人侧身。
“上去,走顶层管道。”他说。
“那东西能撑住人重?”曲意绵皱眉。
“不知道。”
“……”她深觉这个回答很有问题,但铁栅门外已经有人影晃动,不是上就是死,没有第三条路。
裴砚之先攀上去,从上面探手把谢云澜接了过去,两人抬着他往里爬,那管道窄得她整个人必须平趴着挪动,石屑刮过面颊,膝盖顶在石壁上,疼得她几乎要骂人。
外面轰的一声,牢房门被撞开。
脚步声乱起来。
曲意绵把自己最后一截身子拉进通气孔,同时把手掌搭在入口的石沿上,往外推,石块平移,遮住开口。
漆黑。
下面的喊声闷闷地传上来,隔了一层石,听不清说什么,只知道很乱,很急。
曲意绵缓了口气,在黑暗里跟自己说:还没死,好。
前面,裴砚之的声音低低传来:“有出口,往前。”
谢云澜在两人手臂间轻轻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声音,气息微弱,却是清醒的。
曲意绵不知道他听没听见外面那些动静,不知道他明不明白自己被救出来要付出什么代价,也不知道这条管道通向哪里。
她只是把刀握紧,往前爬。
地下那台机器还在轰鸣,沉重,不休,像一头从未睡着的野兽,压在这片土地的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