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如墨。
暗道极窄,仅容一人通行。
凌无雪走在最前头,火折子微光摇晃,映出青砖上厚重的苔藓。
她步子不乱。连每一个拐角要数几步,她心里都清清楚楚。
曲意绵走在中间。
她目光始终落在凌无雪单薄的后背上,这女人出宫多年,今日却死活非要跟来。
给出的理由是没人比她更懂皇宫地下的图纸,可眼下这种熟稔程度,绝不是光看图纸就能达到的。
凌无雪来过这里。甚至,来过不止一次。
萧淮舟走在最后断后。
他没出声,但指尖始终虚虚扣在腰间软剑的吞口处,他的呼吸频率压得很低,连脚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一点声响都没漏。
他同样不信任凌无雪。或者说,在这座皇宫里,他不信任任何人。
通道前方突然出现一堵墙。
凌无雪停下脚步,火折子举高,那是一堵新砌的青砖墙,直接截断了原本的路。
“图纸上没这堵墙。”凌无雪声音极低,透着股干涩。
曲意绵上前一步,她伸手摸向砖缝,手指捻了捻那些灰白色的泥浆。
很硬,但也有些许剥落。
“被改建过。”萧淮舟从后面越过曲意绵,指节在墙面上敲了两下。
声音闷沉,墙后填了实土。
“这不是封门,这是把原本通向内库的路彻底填死了。”萧淮舟下了结论。
曲意绵脑子里闪过苏月明给出的时间线。玄真进宫不过两个月。
可这堵墙的泥浆风化程度,绝不是两个月内能成型的。至少得有半年。
庞得水引荐玄真,皇帝做法事,御药房旧址。
有人早在半年前就开始筹谋这一切,他们改变了地下的格局,把某样东西藏得更深了。
“还有别的路吗?”萧淮舟看向凌无雪。
凌无雪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几乎见血,火光下,她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
她在害怕。这种恐惧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有。”凌无雪吐出一个字,转头走向左侧一个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狭缝。
狭缝很窄,三人只能侧着身子往里挤,空气愈发稀薄,潮气扑面而来。
那潮气里夹杂着一股难以名状的腥味。
不像普通的腐臭,像某种经年累月沤烂的草药,混合着陈血,又闷在不透风的罐子里发酵了几十年的味道。
曲意绵胃里一阵翻腾。她强行压下那股恶心,加快了脚步。
前方豁然开朗。
不是什么暗室,也没有人工开凿的痕迹。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皇宫的正下方,居然藏着这么一个深渊。
水滴从头顶的钟乳石上砸落。
声音在空旷的洞穴里回荡,显得尤为刺耳,这里比上面的御药房要冷得多,阴风不知从哪处裂隙灌进来,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凌无雪的手抖得厉害。火光在四周石壁上乱扫。
洞穴中央是一片被刻意平整过的空地,空地上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十个半人高的陶罐。
像是一支沉默列阵的死人军队。
每一个罐口都封着厚厚的黄泥,黄泥外头,横七竖八贴着褪色的符纸。
符纸上的朱砂早就暗红发黑,像干涸的血迹。
曲意绵靠近最近的一个陶罐,腥气就是从这些东西里透出来的。
她没凑得太近。直觉告诉她,这玩意儿极度危险。
“这就是你要找的旧档?”曲意绵侧头问萧淮舟。
萧淮舟眼底墨色翻涌,他抽出短匕,刀刃抵住一个陶罐的黄泥封口。
“这可装不下那么多卷宗。”他冷声回应。
手腕一翻。匕首挑开一块干硬的黄泥。
嗤——
极细微的一声异响,一股淡淡的白烟从缝隙里钻了出来。
“别碰!”
凌无雪突然尖叫出声,她猛地扑过来,死死拽住曲意绵的胳膊往后退。
萧淮舟反应极快,扯下衣袖捂住口鼻,身形暴退三尺。
那缕白烟很快散在空气中,但腥气瞬间浓烈了十倍。
“丹毒!那是丹毒!”凌无雪浑身打颤,眼眶红得骇人。
她盯着那些陶罐,就像盯着什么吃人的恶鬼。“这根本不是旧档,这里是个废料场!”
曲意绵反手扣住凌无雪的手腕,逼她冷静。
“什么废料场?说清楚。”
凌无雪大口喘息着,她死死盯着那个被挑开一条缝的陶罐。
“提炼长生药的残渣。剧毒的残渣。”
这几个字砸在空旷的溶洞里,砸得曲意绵耳膜嗡嗡作响。
长生药。
大燕历代皇帝求仙问道不算新鲜事,当今那位更是到了痴迷的地步。
可外头那些方士炼出的最多是些重金属超标的废丸。能用这种规格密封、甚至藏在御药房地下的……
这得提炼了多少次?这其中用到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药引?
拿多少人命去填,才能攒下这几十罐剧毒的烂泥?
萧淮舟站在几步开外,匕首上的光冷得刺骨。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人要在法事期间动手了。旧档根本不重要。
那些档案顶多记载了用料和过程,真正的致命物,是眼前这些残渣。
法事是个幌子,有人要在五日后,用那场法事的混乱做掩护,把这些毒罐转移出去。
又或者,直接在这里引爆一场灾难。
五日,时间卡得刚刚好。
“凌无雪。”萧淮舟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你怎么清楚这里面是残渣?”
凌无雪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砸在青石板上。
“我姐姐,十年前就是负责清洗炼丹炉的宫女。她碰过一点残渣。”
她睁开眼,眼里满是绝望与恨意。“她死的时候,全身骨头都黑了。”
这就解释了她为何非要跟来,她来找她姐姐死亡的源头。
曲意绵松开手,信息差的拼图终于补上了一块。
但还有更大的谜团。
如果这就是全部真相,玄真图什么,庞得水图什么?那个藏在暗处、替两方清理棋子的人,又图什么?
一阵更冷的阴风吹过。
萧淮舟夺过凌无雪手里的火折子,大步走向溶洞边缘的石壁。
“过来。”他突然出声。
曲意绵快步走过去。
火光贴近粗糙的岩壁,在那坑洼不平的石头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痕迹。
曲意绵呼吸一滞。
不是天然纹理,也不是胡乱划拉的刻痕。
那是一个倒三角,中间直直穿过一根波浪线,和那枚代表隐秘势力的“祭”字令牌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成百上千个,刻满了整整一面墙。
强烈的视觉冲击感扑面而来,惊悚得让人头皮发麻。
有的大如斗,有的小如铜钱。有的刻痕深可见骨,有的仅仅是用尖锐物草草划过。
这不仅是个废料场,这里,是个祭坛。
那些提炼失败的长生药残渣,被当成了某种祭品,或者某种仪式的媒介。
萧淮舟修长的手指抚过最下方的一个符号。
指腹沾染了些许石粉。
“这是新刻的。”他判断道。
曲意绵视线上移,最高处的那些符号边缘已经被水汽侵蚀得圆滑。
最底下的却锋利如新。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几十年,几代人。”曲意绵脑子飞速运转。
她将庞得水、玄真、旧档、法事、毒罐、符号全部串联在一起。
一条令人毛骨悚然的逻辑链浮出水面。
那个藏在暗处的势力,根本不是最近才渗透进皇宫的。他们一直都在。
他们在地下一点点凿出这个溶洞,在历代皇帝的眼皮子底下,收集那些致死的人命残渣。
玄真的出现不是开始,这只是一场长达数十年图谋的最终收网。
“五日后的法事。”曲意绵转头看向萧淮舟。
两人视线在昏暗的火光中撞在一起。
萧淮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不是销毁旧档。也不是简单转移毒物。
那是一场献祭。
以皇宫正下方的这几十罐剧毒残渣为阵眼。玄真要在五日后那场盛大的祈福法事上,完成最终的仪式。
谁是祭品?
皇帝?百官?还是整座皇宫的人?
“玄真不是皇帝找来的救命稻草。”曲意绵语速极快,带出几分急迫。
“他是那个执棋人推到台前的刽子手。”
难怪谢云澜听到庞得水的名字时,会有那种微不可察的反应。
谢云澜绝对隐瞒了极其关键的信息,他或许早就察觉到了这个地下祭坛的存在。
那他为什么不说?他在这盘棋里,又想扮演什么角色?
凌无雪靠在远处的石柱上,身体还在不由自主地发抖。
她只关心那些毒药,她看不懂墙上的符号,更不懂两人之间那种令人窒息的默契。
萧淮舟把火折子收进掌心,光线瞬间暗下去一大半。
“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离法事,还有不到一百个时辰。”曲意绵给出数字。
萧淮舟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来时的那条狭缝。
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带不走这些毒罐,也毁不掉这面刻满符号的墙。
要破局,必须回到地面上,找到庞得水,或者直接撬开谢云澜的嘴。
曲意绵跟上他的脚步。
在踏入狭缝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那些排列整齐的黄泥陶罐,在微弱的光线里,仿佛一尊尊嘲笑着人世贪婪的邪佛。
地狱不在九泉之下。
就在这金碧辉煌的皇城正底。
他们三人正站在深渊的边缘,而下面,全是烂透了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