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兵工厂被毁的那夜,烟柱冲天,半个临安城都能看见那片赤红。等到天光放亮,八百里加急已经踏碎了北上官道的青石板,直奔京城而去。
萧淮舟不知道那份名单是从哪个环节漏出去的。
他只知道,当裴砚之将那套用油纸细细包裹、贴身藏了一路的名册重新展开时,里头少了整整三页。
不是掉落,不是潮湿模糊,是被人干干净净撕走了。
裴砚之盯着那个参差不齐的撕口,许久没有说话。他手指轻轻摩挲纸边,神情平静,平静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越安静,越沉。
“什么时候的事。”萧淮舟的语气不是在问,是在确认。
“渡口换船那段时间。”裴砚之将名册合拢,“人多,乱。”
曲意绵从船舱外走进来,把一把湿透的斗篷搭在木架上,听见这话,嗤了一声。
“乱?那是给人创造的机会。”
她在矮凳上坐下,把玩手里那枚飞镖,眼神扫了裴砚之一下,又移开。
没有指名道姓,但那眼神的轨迹,萧淮舟看在眼里。
他没接话。
现在说什么都太早。
名册残缺,但还在。剩下的页数里,足够牵扯出半个朝堂,至于那三页。
那三页上的名字,是最需要被保住的人,还是最需要被抹掉的人?
船在水上行,江风夹了腥味,远处还有几声水鸟叫。
萧淮舟站在船头,望向北方。
京城的天,比这里的水更浑。
三日后,京城,御书房。
通报来了一批又一批,摞在案上厚厚一沓,最上面那封的火漆印子都压坏了,可见送信人途中跑得多急。
皇帝坐在御案后,连茶都没喝,把那封急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纸攥得发皱,才慢慢放下。
“砰。”
一只茶盏从案上飞出去,在地砖上碎成几瓣,碎片溅得老远。
殿内所有人屏息,大气不敢出一口。
“兵工厂。”皇帝的声音不高,反而低沉,“朕的兵工厂,炸了。”
没有人回答。
左侧站着的礼部侍郎杜怀安低垂眼皮,心跳快了一拍。他的手藏在宽袖里,指甲掐进掌心。
表面上,他需要表现出义愤填膺。
实际上,他更需要搞清楚,那份名单,到底到没到皇帝手里。
“严查!”皇帝拍案,“彻查!从临安到江南,所有涉事之人,一个都不许跑!”
“臣领旨。”
一片齐声应答,各自散去。
杜怀安走在最后,步伐不疾不徐。出了宫门,他才缓缓撑开伞,抬头看了眼灰白的天色。
还好。
暂时还好。
苏月明的密信是从一个卖鱼的篓子底下传出来的,转了五道手才到裴砚之手里,墨迹晕开了一角,但内容还能看清。
“皇帝近日频繁召见钦天监监正,已三次,深夜方散,身边只留内监总管陪侍,余者皆退。”
曲意绵把信纸凑近油灯,快速扫完,随手递给萧淮舟。
“钦天监。”她念出这三个字,嘴角扯了扯,“观星算命的?皇帝现在烧这柱香,是信天意,还是……”
“还是不信人。”萧淮舟接过信,看完,搁在灯焰上烧尽。
他比谁都清楚皇帝的性子。
多疑,狠辣,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召见钦天监,是为了“问天”吗?
未必。
钦天监监正姓陈,年过七旬,在宫中熬过三朝,什么风浪没见过。皇帝深夜密谈、旁人尽退,绝不是为了讨要什么黄历吉日。
“他在布局。”萧淮舟开口,声音低。
“布什么局?”曲意绵皱眉。
“我们不知道的局。”
裴砚之坐在角落,一直没有说话。他手里捏着茶杯,热气从杯沿散出来,熏得他眼睛微微眯起。
他想到苏月明信里那句“神情诡秘”。
苏月明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很少在密报里加入主观描述,凡是她用了这四个字,必是真的觉得有异。
皇帝见陈监正,到底谈了什么?
那三页名单上的名字,是否已经被另一双眼睛先看到?
裴砚之放下茶杯,指节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没有说出这个疑问。
时机不对。
船靠岸时已是黄昏。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夫、商贩、渔船,乱哄哄一片。曲意绵换了身粗布衣裳,把飞镖藏进袖口,混在人群里,眼神却一刻没停。
她在找可疑的人。
“那边,两个穿青灰短褂的。”她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跟了我们半条街了。”
萧淮舟没回头。
“几成把握?”
“七成。”
“走。”
三人分开,各走各的,在前头那条卖布的巷子里汇合。
曲意绵绕了一圈,把其中一个“青灰短褂”甩在了一堆晾晒的渔网后头,另一个。
她转过巷角,正撞上那人脸。
两人对视,不足半臂的距离。
那人的眼神闪了一下,要跑。
曲意绵一把扣住他手腕,把他整个人拽进巷子,肘子顶住他喉咙,压低了声音。
“谁派你来的?”
那人喘不上气,脸憋红了,眼神却出奇地稳。
这种稳,不是普通线人能练出来的。
曲意绵心头快速转了一圈,力道松了一分。
“是苏月明?”
那人眼皮跳了一下。
就这一下,够了。
她放开手,往后退半步,重新打量他。二十出头,下颌有道不起眼的小疤,右手握拳时虎口有老茧,走路外八——是练家子,而且是从小练的那种。
“苏姑娘的人,怎么不直接露面?”
那人低声道:“京城出了变故,苏姑娘命我务必亲眼确认萧大人安全,再传口信。”
“什么变故。”
“户部尚书周成德,三日前在府中暴毙。”那人顿了顿,“对外说是急病。”
曲意绵没动声色,手心却捏紧了。
周成德。
她记得这个名字。
就在那份名册的首页,第三行。
消息传到萧淮舟耳朵里时,他正拿着半张残缺的名册对着烛光看,想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规律。
周成德死了。
急病。
萧淮舟把名册翻到首页,盯着第三行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周成德,位列户部尚书,掌天下钱粮。继业者拉拢他,是为了军饷。
可他现在死了。
急病。
干干净净,不留把柄。
谁这么快,又这么准?
是继业者灭口?
还是皇帝先动了手?
亦或是,萧淮舟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下,那三页名单上,有人比他们更早一步,开始清理可能暴露的棋子?
裴砚之从门口走进来,看见他的神情,没有多问,只说了一句。
“我们必须加快。”
萧淮舟把名册合拢,压在掌心下。
“快不了。”他摇头,“快了反而死得更快。”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稠,京城的方向万家灯火,连成一片,看上去太平,太安静。
像一张绷到极限的网,只差最后一根丝,就要断。
苏月明说,皇帝在见钦天监。
那老道士究竟说了什么,才让皇帝连续三夜秘谈?
那三页名单在谁手里?
周成德是第一个,还只是个开始?
答案都在京城。
他们得进去。
得活着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