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燃了一夜,火光矮下去一截,屋里的影子拉得又长又乱。
谢云澜突然睁开眼。
曲意绵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那枚没来得及收起的银针,她没动,只是抬眼看他。
谢云澜先看见的是她手里的针。
“是你救的?”
“是李怀安的另一个弟子。”曲意绵把针收回去,“姓沈,叫沈白鹤,你大概没见过。”
谢云澜没说话,慢慢坐起身,手臂撑在床沿上,动作迟缓,跟他从前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试着握了下拳,指节发白,松开,再握,还是那么慢。
他低下头,笑了一声。
“十不存一,沈大夫说的。”曲意绵没绕弯子,“他说你命大。”
“命大。”谢云澜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像在品一口苦药,“听着倒像骂人。”
屋外有脚步声,是裴砚之路过,停了一下,没进来,走了。
谢云澜抬头,目光落在窗棂上那条细细的光缝。天快亮了,外头有鸟叫,零零碎碎,显得这屋子更静。
“京城出了事。”曲意绵没提周成德的名字,就这一句。
谢云澜眼皮动了下。
“我知道。”他说,“周成德。”
曲意绵手停了一下。
她没料到他先说出来。
“你怎么——”
“因为不是他死,就是我死,要么就是你们先一步动手。”谢云澜垂着眼,声音极平,“但你们还没进京,所以,不是你们。”
他转过头,直接看向曲意绵。
“继业者动的。”
“还是皇帝?”
这问题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两个人都没急着去听水声。
曲意绵把银针盒子搁回桌上,指腹摩挲了一圈盒盖。
“萧淮舟的判断是:不确定。有三种可能。”
“还有第四种。”谢云澜说,“有人在替他们两个都清理棋子。”
屋里安静了片刻。
这句话不轻。
曲意绵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萧淮舟推开门进来的时候,谢云澜正在喝粥,沈白鹤备的,稀得能照出人影,他却喝得很认真,一勺一勺,不急不躁。
萧淮舟没寒暄,在他对面坐下,把那本名册放到桌上,翻到首页,第三行,指节压住周成德三个字。
“看过这份名册吗?”
谢云澜放下碗,扫了一眼,眼神没什么波澜。
“见过一半。”
“哪一半?”
“前两页。”他顿了顿,“第三页,我没拿到。”
萧淮舟把名册往他面前推了推。
谢云澜没动。
“你们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他的语气是陈述,不是疑问。
“因为第三页上有个名字,”萧淮舟说,“你可能认识。”
谢云澜这才低头,翻到最后一页,从第一行往下扫,扫到第七行的时候,手指停了。
他没说话。
停了很久。
“谢延。”他念出这两个字,声音没什么起伏,可嘴角却往下压了压,“这是我父亲的名字。”
曲意绵没吭声,眼神悄悄在萧淮舟脸上掠了一下。
萧淮舟也没动,只是等。
谢云澜把名册合拢,推回去,端起那碗几乎见底的稀粥,又喝了一口。
“所以,”他放下碗,“你们想让我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萧淮舟摇头,“是你自己选。”
谢云澜抬眼。
“我父亲当年卷进了长生药的事,”萧淮舟继续说,语气平稳,像在复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旧事,“他死在那年的冬天,对外说是风寒,入冬没扛住。但名册上,他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字。”
曲意绵接了话:“除。”
谢云澜的手在桌沿停了一下。
只一下,随即松开。
“我知道他不是病死的。”他说,“我七岁就知道。”
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
这种事,问了也没意义。
“但我一直不知道是谁,为什么。”谢云澜慢慢直起背,他的脊背还没完全恢复,这个动作看得出来用了力,“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么算了,入了继业者,混下去,活着,别的什么都不要想。”
他看向萧淮舟。
“直到那份名册的前两页,落到了我手里。”
“你怎么拿到的?”曲意绵问。
“有人送来的。”谢云澜说,“匿名,没来由,放在我门槛上,一张旧纸,叠得很工整。”他嘴角弯了一下,没什么笑意,“像在钓鱼。”
“那你咬钩了。”
“咬了。”他不否认,“所以才有后来那些事,才有你们在那条船上堵住我,才有沈大夫今天给我喝这碗照见人影的粥。”
曲意绵忍住没笑出来。
萧淮舟却直接问:“你当时决定查,是为了你父亲,还是为了别的?”
谢云澜沉默了片刻。
“都有。”他说,“但主要是,我想知道,我这条命,究竟从头到尾是不是别人算好的一步棋。”
这句话说得很轻。
但落地极重。
曲意绵想起他被救醒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看来,我这棋子,终究没能跳出棋盘”。那时候她以为他是认命,现在想来,那不是认命。那是一个困在局里太久的人,终于说出口的那种透顶的疲倦。
“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她问。
谢云澜转向她,想了想,摇头。
“还不确定。”
这是实话。
萧淮舟把名册重新收进去,站起身,说:“我们三日内要进京,你跟不跟。”
不是商量的语气,也不是命令,就是问,就是这一句话。
谢云澜低头看自己右手,再握一次拳,虎口那道旧疤因为发力微微绷白,然后松开。
“十不存一,”他慢慢说,“进京这一趟,我能帮什么。”
“帮我们认人。”萧淮舟说,“那三页名单上有些人,你见过脸,我没见过。”
“这点用处,值得带上一个残废?”
“你不废,”曲意绵接话,没抬头,“你就是慢了点,又不是死了。”
谢云澜愣了一下。
这话……
他哑然,没绷住,低下头,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轻笑,不是苦笑,就是正经笑了一下,很短,但真实。
“好,”他说,“我跟。”
“还有件事。”萧淮舟走到门边,停下,“那份名册,是谁送给你的,你真不知道?”
“真不知道。”谢云澜重新端起那碗粥,“但我怀疑,送名册的人,和第四种可能有关。”
第四种可能。
那个在替两方都清理棋子的人。
萧淮舟没再问,推门走了。
裴砚之在门外候着,两人声音压极低,说了几句,听不清。
曲意绵收拾桌上的东西,随口道:“你那个'又不是死了',我说真的,不是安慰你。”
谢云澜放下空碗,看着她的侧脸。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信。”
曲意绵没答话。
窗外那道光缝已经亮开了,把屋里最后一点夜色压到了墙角。
三日后进京。
棋盘还在,棋局还在,那个执棋的人还没露面。
可至少,谢云澜这枚曾经以为自己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今天,把自己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