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家伙之后说了什么,颜筝其实都没怎么听。
她只是想知道原本住在那个屋子里的是什么样的人。
至于那个小家伙说的病毒感染什么的,她一句都没信。
颜筝身体向来虚弱,这段时间一直喝药吊着。
如果那个房子里真的还残存别的病毒,她的身体肯定扛不过去。
但事实是,她在那里住了两天,一点别的症状都没有。
她是不在意那些的,压根没把这件事放心上。
照那小家伙那么说,这个村医是个很复杂的人,如果他真的带了病毒,感染了整个村子的人,导致死伤惨重的话,那姑且称得上是个坏人既然是坏人,颜筝用他的药材就更放心了。
但是如果这个林村医没造成太大的伤亡,他之前的所作所为可是板上钉钉的好人,这样的话……颜筝也还是会用他留下的药材,不过用的没那么理直气壮,还是得帮忙打扫打扫屋子。
颜筝将整个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院子里原本枯败的柿子树,在颜筝到来之后,竟然焕发出了生机。
今年春天,开花了。
颜筝知道,以前住在这里的村医可能真的有些本事。
名声已经打出去了,哪怕这么久都没有他的消息,一见院子里的柿子花开了,还是有人不远千里,只为了来看病。
“求求您了,就救救我父亲吧!您既然住在林神医的屋子里,那肯定就是他的传人啊!我父亲的病一直都是林神医帮忙看的!”
颜筝简直要被对方这强盗逻辑给打服气了。
她住在这里就一定是对方的传人?
说这男子孝顺,随便一个路人,他都求着给自己老爹治病。
说他不孝顺,他千里迢迢的跑来只为了给自己父亲再争取一个渺茫的机会。
是真的渺茫。
哪怕颜筝没有医修基础,一眼也能看出轮椅上的老人气息飘渺。
颜筝对那老年人着实狠不下心,于心不忍,开了一个药方,只能用于缓解伤痛。
更多的她也做不了。
不过即便如此,也引发了一连串的反应。
不知不觉间,她居然也做起了替人诊病的事。
但是她大多时候都比较肆意。
想看病的时候就给人看,不想给人看病的时候就关上门,谁也不看。
颜筝自己不是主要学医的。
不过她自己病得太久了,久病成医,又因那林端师兄善于此道,她照葫芦画瓢,还真有几分神医的气势。
杏花村在颜筝的到来中,焕发出了自从神医离开后又一次的生机。
颜筝非常没有出息地想,就这样再过个几十年,也没什么不好。
有人生病了,她就给人看病,还能收诊金。
没人生病,她就把躺椅拖出来,躺在柿子树底下。
饿了就吃,吃完了就睡。
没什么大抱负,只想着过完这一世。
别人都说颜筝看起来只有二三十岁的样子,心里却和个老大爷一样。
殊不知,颜筝在这红尘里真的已经待了很长时间。
每天就看着时间一点点流逝,看着死亡一点点逼近,她的心也渐渐冷静下来。
杏花村又来了一位听神医之名而来的一家人。
“我说了,我不是神医……”颜筝没好气的一把推开木门,望着眼前老人忽然有些呼吸困难,“是你啊。”
眼前的老人握紧手中拐杖,泪,一点点涌了上来。
“是我啊,我是小唯。”
小唯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再见到姐姐。
她已经老了。
老得头发全白,老得脸上爬满了皱纹,老得走路都要拄着拐杖,走几步就得歇一歇。
这次来杏花村,本不是她的本意。
是家里的小辈们非拉着她来的。
“奶奶,您这咳疾都拖了多少年了,再不治真的不行了!”
“杏花村那位神医可神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咱们去找她看看!”
小唯拗不过他们。
她心里清楚,自己这身子骨,早就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了。
什么神医来了都没用。
但孩子们一片孝心,她不忍拂了他们的意。
杏花村。
这名字真好听。
“奶奶,您和这位神医认识?”小孙女扶着她,一脸惊讶。
“是啊。我们是老朋友了。”
小唯站在那里,浑浊的老眼里慢慢涌出泪来。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摸摸颜筝的脸,又怕自己这双满是皱纹的手会唐突了对方。
“姐姐……我已经老了,你依然这么年轻……”
“我就知道,”她说,声音沙哑,“我就知道姐姐不是普通人。”
颜筝走上前,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满是老人斑,和记忆里那双柔软的小手完全不一样了。
“进屋坐。”颜筝也是心中感慨万千,勉强扯出一点笑意。
小唯点点头,由她扶着,慢慢往里走。
小孙女想跟进来,小唯回头摆了摆手:“你去村里逛逛吧,我和姐姐说说话。”
小孙女看看她,又看看颜筝,乖乖出去了。
屋里很简朴。
一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些干草药。
颜筝扶小唯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
小唯捧着杯子,眼睛一直看着颜筝。
“姐姐,这么多年你过得好吗?”她问。
“好呀。”颜筝轻轻抚摸她紧皱的眉头,“你呢,这段时间你过得好吗?”
这天晚上,小唯没走。
她让小孙女先回去,说想和老朋友多待几天。
小孙女不放心,但拗不过她。
夜深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榻上。
小唯躺在床上,颜筝坐在床边。
她们说了很多话。
说小唯这些年的经历,她后来离开了白莲堂,当时她还那么小,活的很不容易,但还是活下来了。
嫁了人,生了孩子,又看着孩子长大,成家,生子。
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大出息,但也没什么大波折。
“我这辈子,就普通人的一辈子。”小唯笑着说,声音越来越轻。
颜筝听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对她来说,只是弹指一挥间。
对小唯来说,却是一生。
“姐姐,你呢?”小唯问,“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
颜筝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见过山河……”
小唯听得很认真。
只是,那道气越来越弱。
颜筝低头看她。
月光下,小唯的脸色苍白,呼吸变得很轻很浅。
“姐姐。”小唯突然喊她。
“嗯?”
“我是不是要死了?”
她筝的手微微颤抖。
她是个修士。
她曾经元婴圆满,她即将突破化神。
她见过生死,经历过离别,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
可此刻,面对这个六十年前说“我以后一定保护你”的小丫头,她发现自己根本看不开。
“小唯……”她开口,声音发紧。
小唯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姐姐别难过。”她说,“我活够了。真的活够了。”
她伸出手,握住颜筝的手。
那只手已经没有多少温度了。
“能再见到姐姐,我真的很开心。”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慢,“我一直……一直想再见姐姐一面……”
颜筝的眼泪落下来。
她握紧小唯的手,感受着那只手一点一点变凉。
她想救她。
她可以救她。
虽然修为被封,可她身上还有无数天材地宝,随便拿出一件,都能续命十年百年!
可是她不能。
走红尘,不能干涉凡人的生死。
这就是命。
这就是规矩。
“姐姐,杏花……开了吗?”小唯的声音已经轻得像风。
窗外,月光如水,树枝郁郁葱葱。
颜筝看着窗外,轻声说:“开了。”
“是吗……”小唯笑了,“真想看看……”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还带着笑。
颜筝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最后一丝温度,一点一点流失。
月光静静地照着。
树枝的影子落在窗纸上,轻轻摇晃。
不知过了多久。
颜筝松开手,站起身,走到窗边。
杏花开不开的她如何能知道,院子里种的,是柿子树。
颜筝抬头,看着那轮明月。
身后,小唯安安静静地躺着,像睡着了。
六十年。
足够她送走养父母,送走曾经的小丫头了。
一个小丫头的一生。
“想要走红尘,体悟人世间百态,就必须不要脸。”
这是张万仇曾经要求李苦转告给她的一句话。
她当时不太懂。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不要脸,是要放下修真界的傲慢。
是要承认,有些事情,你无能为力。
是要学会,眼睁睁看着你珍惜的人,在你面前离去。
杏花村很静,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枝丫的声音。
颜筝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直到新的一天到来。
直到她终于明白,什么叫“以一个蜉蝣看天地之变化”。
她是蜉蝣吗?
不是。
小唯才是。
而她,是那个看着蜉蝣朝生暮死,却无能为力的天地。
第二天一早,小孙女来接人。
颜筝告诉她,奶奶走了。
小孙女哭了很久。
颜筝帮她把小唯的遗体安顿好,看着牛车慢慢远去,消失在杏花村外的路上。
她站在村口,站了很久。
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
再过些日子,杏花就要开了。
小唯,你看。
杏花真的要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