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遥微微蹙眉,揉了揉泛着倦意的眉心,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今日天气,“至少现在,死活不会开口。一个字都不会吐露。”
洛舒苒愣住,眨了眨眼,眼尾轻轻上扬,满是不解。
“为啥?我看他挺爱搭理人的,连我们这些外乡人都愿意搭话,笑眯眯递糖葫芦、还主动问从哪儿来、住哪儿,热情得跟见了自家人似的!”
街上来来回回全是人,青石板路被脚步踩得泛光,几个穿蓝布褂子的老乡提着竹篮路过,放慢了脚步,悄悄驻足,目光不约而同地朝这边飘来,又飞快收回,只余下压低的议论声和意味深长的眼神。
傅知遥眼角余光一扫,立刻察觉到那些若有似无的注视,喉结微动,立马收声,只俯身靠近她耳边,压低声音道。
“先回客栈。坐六个多小时车,颠得骨头都散架了,你不饿?”
洛舒苒本来还想犟两句,小嘴一撇正要反驳,结果一听“饿”字,肚子便十分应景地“咕噜”一声,响亮又突兀,像敲了面小鼓,连旁边一只蹲着晒太阳的黄狗都歪头看了她一眼。
她顿时垮下肩膀,脸一下子烧了起来,瘪着嘴,一手揉着扁扁的肚子,一手不好意思地拽了拽衣角。
“饿死了……
都唱空城计了,连‘粮草’都没了,只剩风在肚子里打转!”
傅知遥弯了下嘴角,笑意浅淡却真切,牵起她温热的手,掌心干燥而有力。
另一只手则稳稳拉紧行李箱的拉杆,金属卡扣“咔嗒”一声轻响,“房间已经搞定,热水、床铺、干净毛巾,一样不少。咱这就去吃热乎的,汤滚肉嫩,面筋道,保管把你这出‘空城计’给唱圆喽。”
洛舒苒眼睛一亮,睫毛扑闪两下,像突然被点亮的灯芯。
她早想起来了。
这儿压根不能扫码付款!
没信号、没网络、连个移动支付的影子都见不着!
钱包里连一张纸币都没有,干干净净,空空如也,全靠身边这位现成的“人形ATM”撑着呢,还是自带零钱找补、现金兜底、信用担保三重保障的那种。
她乖乖点头,脸颊还带着点羞赧的红晕,踮脚跟上傅知遥的步调,朝着大叔刚才抬手所指的方向迈步走去。
行李箱轮子磕在坑洼不平的泥路上,“咔哒、咔哒、咔哒”响个不停,节奏分明,像敲着不成调的乡间小鼓。
路过的老乡纷纷抬头张望,有扛锄头的老汉、拎菜筐的大娘、牵娃儿的小媳妇,全都顿住脚步,齐刷刷站定,眼睛睁得溜圆,嘴唇微张,仿佛看见两朵云彩从城里飘进了村口。
这城里来的俊男美女,咋突然闯进咱村啦?
衣裳干净得能反光,说话软乎却不土气,行李箱还带轮子,稀奇!
两人裹着同款深棕色长风衣,女的明艳动人,一笑起来像撒了把金粉,连眼角那颗小痣都跟着发亮。
男的个头拔得老高,轮廓硬朗,眼神沉得像深潭,平时谁靠近三步之内都像被冻住似的,可只要一偏头看向身边这位,眼底就悄悄化开一层暖意,仿佛冰封的湖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温润的春水正无声漫溢。
这俩站一块儿,活脱脱一幅画,谁路过都忍不住多瞄两眼。
人嘛,天生就爱瞅顺眼的。
哪怕只是擦肩而过,也要下意识放慢脚步,回头再看一眼,心里暗叹。
啧,真养眼。
洛舒苒腿肚子直打晃,膝盖发软,指尖微微发颤,只得扶着膝盖喘粗气,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仰头死死盯着客栈那块雕花木匾,嘴唇干得起皮、泛白,还裂开了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可算摸到地儿了……”她嗓音沙哑,尾音轻飘飘落下,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傅知遥一听她这声儿,心里咯噔一下,眉心顿时蹙起。
他太熟洛舒苒了。
懒癌晚期,能坐不站,能躺不坐,平日里连拎个快递都要哼哼唧唧抱怨半天。
这次硬是拖着身子走了快俩钟头,鞋跟都磨薄了一层,纯属逼到绝路了,否则绝不会迈出这一步。
眼看目标就在眼前,洛舒苒一把攥紧傅知遥的手,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
她咬紧牙关,抬腿往里迈,小腿酸胀得直抽筋,肌肉突突跳动,脚踝也微微发抖,可脚下却一步没停,脊背挺得笔直,直接跨进了这家老味十足的院子,木门槛在她鞋底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
店堂收拾得干净又雅气,青砖地面擦得能映出人影,原木纹理清晰可见,跟这偏远小县城随处可见的土墙瓦房、灰扑扑的水泥路、歪斜的铁皮招牌格格不入,仿佛时空错位,硬生生嵌进了一帧江南旧梦里。
进门左右一看。
两张宽大厚实的原木沙发摆在那儿,坐垫是亚麻混棉的米白色,边角已微微磨出毛边。
正对面是个矮矮的前台,台面铺着深褐色粗陶砖,上面摆着一支铜制插花筒和一本手写登记簿。
右手边则整整齐齐摆着四五张方桌,椅子是藤编的,椅面微凹,显见常有人坐。
窗子敞着,阳光斜斜淌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细长光带,窗台还蹲着几盆绿油油的小葱、薄荷和小辣椒,叶子油亮,茎秆挺拔,泥土湿润,活像个农家乐里的小院,又带着点意想不到的闲适与生机。
洛舒苒扫了一圈,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门框边缘的木纹,心说。
这老板八成是外面漂泊一圈回来的,本地人哪有这讲究。
寻常小店,顶多挂个塑料牌、摆张折叠桌,哪会费心思选陶砖、养薄荷、留原木本色?
屋里静悄悄的,连一丝风都听不见,更别提半只苍蝇的影儿了。
四下里空寂得仿佛连墙缝里的灰尘都在屏息凝神。
她“咚”一声重重瘫进沙发里,后背刚挨着靠垫,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骨头,连指尖都软绵绵地垂在扶手上,连抬一下的力气都吝啬得不肯施舍。
傅知遥不紧不慢地踱步到前台边,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指节在光洁的木质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不疾不徐,清脆又克制。
“哎,有人在不?”
厚实的靛青布帘子“哗啦”一掀,从中走出个穿素色棉麻裙子的姑娘,裙摆随动作微微荡开,脸蛋清清爽爽,像初春刚洗过的杏花,说话声音软乎乎的,带着一股子温润的甜意。
“您好,请问是吃饭还是住店呀?”
“吃饭”俩字刚钻进耳朵,洛舒苒立马从沙发上“噌”地坐直了腰,脊背绷成一道利落的直线,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来,像忽被火种点亮的琉璃灯盏,随即扭头冲傅知遥猛眨巴眼,睫毛扑闪得急促而用力,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儿居然真能开火做饭?
不是随口一说,不是画饼充饥,是实打实的灶台、柴米油盐、热气腾腾!
那点馋劲儿,明晃晃地写在她脸上。
嘴角不受控地上扬,眼睛弯出细小的弧度,连鼻尖都微微泛起一点红晕,藏都藏不住,挡都挡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