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人宁愿花多一倍的钱去隔壁县泡温泉、住民宿,也不肯往这儿钻。
嫌折腾、嫌费劲、嫌没意思。
这小卖部开了整整三十多年,木门漆皮斑驳,玻璃柜台蒙着薄薄一层灰,大叔记性好,脑袋里像装着一张活地图,从没见过穿得这么齐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鞋带都系得工工整整的年轻人,专挑这鸟不拉屎的地儿来。
洛舒苒和傅知遥飞快对了一眼,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
她眼底带着试探,他眸中沉静如水,两人之间却已无声交换了某种默契。
她笑着开口,唇角弯起温软的弧度,语气软乎乎的,像春日里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来找人的。”
声音清亮,却不刺耳,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让人不好拒绝的诚恳。
“找人?”
大叔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来了精神,身子往前倾了倾,手还下意识按在柜台边缘,“我在定远土生土长五十多年啦,从光屁股满村跑,到如今孙子都会打酱油了,村里谁家锅碗瓢盆放哪儿、哪户新盖了院墙、哪家狗最近总半夜叫唤……
我都门儿清!姑娘想找谁?说名字,我保准给你掰扯明白!”
傅知遥立马从左胸口内袋里抽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齐整的纸条,动作利落,没有丝毫迟疑,轻轻摊开递过去,纸面平整得几乎不见一丝折痕。
“麻烦您看看,这地址,您熟不?”
大叔眯起眼,凑近端详,粗粝的手指小心捏着纸边,目光扫过那一行工整字迹。
只看了个大概位置,他脸上的笑便“唰”地一下没了,像被风卷走的薄雾,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盯住两人,眼神骤然紧绷,眉心拧成一个深陷的“川”字,嗓音压低了几分。
“你们……
跟陈家什么关系?”
光看个大概位置,他就一口叫出“陈家”两个字,字字清晰,稳准狠,不带半分犹疑。
洛舒苒眼睛一亮,瞳孔微微放大,心口咚咚跳得急促,像有只小鼓槌在胸腔里用力敲打。
“您真认识他们?”
声音轻颤,却掩不住心底翻涌而起的激动与期盼。
大叔没答,只默了几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把那张纸条轻轻推回傅知遥手里,指尖停顿片刻,仿佛怕沾上什么似的。
肩膀忽然垮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一根主骨,口气沉沉的,带着一种年久沉淀下来的疲惫与沉重。
“我看啊,你们压根儿不晓得陈家的事儿。听句劝。趁早掉头,哪儿来的回哪儿去。还好今天问的是我,要换了别人……”话未说完,他摇摇头,深深叹了口气,余音在狭小的小卖部里悠悠荡荡,久久不散。
话还没说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如催命似的吆喝声。
“老沈!快点儿撒!两瓶水你磨蹭啥?难不成你也学那倒霉透顶的陈家,卖水还带加价啊?。水都快被晒成蒸馏水了,你还搁这儿掐表算钱呢?”
宁城下属的定远县,方言再冲、语调再硬、尾音再拐十八个弯,傅知遥也凭着多年走南闯北的经验,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甚至能分辨出对方话里裹着的讥诮、不耐,还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提防。
那人话音刚一落地,屋里几个正围在旧木桌边打麻将的老头,齐刷刷翻起白眼来。
有人“嗤”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有人把手里一张牌“啪”地拍在桌上,有人干脆侧过脸去,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更有甚者,一边撇嘴,一边冷笑,眼神躲闪,嘴角抽动,仿佛那“陈家”俩字不是人名,而是刚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烂泥巴,沾上就得洗三遍手。
傅知遥没吭声,但心里那根弦,却毫无征兆地轻轻“铮”地响了一下。
像一把绷紧多日的旧琴弓,猝然刮过一根极细的银弦,颤音微弱,却清晰入骨。
定远县这地方,陈家差不多就是整个村子都绕道走、见了面只敢压低嗓门嘀咕、连小孩放炮都下意识避开陈家老屋墙根的“烫手山芋”。
没人明说,可空气里飘着的全是讳莫如深的味道。
可到底是不是真这样?
是不是真到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地步?
是不是背后藏着什么旁人不敢提、不愿讲、也不能碰的暗礁?
这些,都还得再摸摸底才行。
毕竟他们俩刚下长途车,裤脚还沾着灰扑扑的尘土,人生地不熟,连村口几棵歪脖子老槐树朝哪边长都分不清。
更别提眼下连这小卖铺老板姓甚名谁都没搞明白。
实在分不清,是那几个打牌的大叔跟陈家有私仇旧怨,还是整个村子的人都跟陈家结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梁子。
“催啥催!马上来!你当水是金疙瘩啊,还得给你供着烧香?”
卖货的大叔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朝洛舒苒和傅知遥草草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旋即扭头就回麻将桌边去了,手指一捻,哗啦啦又抓起一把牌,在粗糙的桌面刮出沙沙的声响。
“哎。”
洛舒苒刚张嘴想问个清楚,话头才冒出来一个字,人已经转身走了!
背影利落,脚步迅疾,连围裙角都懒得甩一下。
洛舒苒嘴巴还张着呢,眼睛瞪得溜圆,急得直跺脚。
这话说一半甩脸子,谁受得了啊?
讲的人轻松惬意、图个嘴快,听的人却像猫爪子挠心挠肝,痒得钻心、闷得喘不过气!
傅知遥手速飞快,“啪”一下捂住她嘴,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迟疑。
顺手抄起桌上两瓶还带着玻璃冷意的矿泉水,另一只手攥紧她胳膊肘下方寸洛的位置,拉着人就往外走。
行李箱轮子被他拽得歪斜打滑,发出“吱嘎。吱嘎。”
的刺耳摩擦声,活像一只瘸腿的铁皮鸭子在追着人跑。
走出老远,直到确认小卖铺里那几把掉漆的旧椅子上坐着的人,连咳嗽声都听不见半点了,他才缓缓松开手,掌心微汗,指节仍微微绷着。
“你干啥呀?!”
洛舒苒一把拍开他伸过来的手,气鼓鼓地撅起嘴,脸颊微微鼓起,像只受了委屈的小河豚,“那卖糖葫芦的大叔明明心里有数,眼神里都藏着话呢!多问两句,指不定就能挖出陈先生的事儿!你拦我干啥?又不是在审犯人,紧张什么呀?”
“他不会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