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到了半夜十一点多,他刚躺下没多久,便有佣人轻轻叩门,双手捧来一只温润的紫砂盅。
掀开盖子,是还冒着热气的山药枸杞乌鸡汤,汤色清亮,香气温厚。
那盅汤底下压着一张素雅小笺,上面只写了一行娟秀小字。
“给哥暖胃。”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三分钟,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口那团火气,不知不觉就软了半截,像被温水洇开的墨迹,散得无声无息。
转头便把肖秘书叫进书房,压低声音交代。
“明天一早,把全宁城拿得出手、有实绩、有口碑、有执业资质的大夫,不论中医西医,全给我请到傅家老宅来。不摆架子,不设门槛,随她挑,一个都不能少。”
“不是不是!”
傅母一听这话,赶紧慌忙摆手,指节微颤,生怕儿子误会什么,语速都急促了几分,“时颜她……
她已经定好人选了!
上午亲自点的号,下午就让助理去接人,连诊室都重新布置好了!
可妈心里头总犯嘀咕,总觉得……
总觉得那些大夫,论资历是够,论职称也高,可临床上那份沉得住气的底气、那份见惯生死仍稳如磐石的镇定劲儿,还真不如昨天那位乔医生靠谱、踏实、让人安心。
我就想问问你,你看……
还能不能再请人家乔医生过来一趟?
给时颜接着看?
哪怕只是会诊也好,搭把手也好……”
傅知遥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把胸口翻涌上来的那股灼烫火气按了回去,下颌线绷得极紧,脸上却没什么多余表情,只余一片冷淡的平静。
“你们咋把乔医生当普通小护士使唤呢?人家可是刚下飞机、连倒时差都没顾上,就直奔咱们家来的海归大专家!斯坦福医学院博士后,国际创伤救治组核心成员,去年刚在《柳叶刀》发过封面论文。圈里提起‘乔凌’两个字,谁不竖大拇指?那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不是随便哪个诊所挂个号就能请动的!”
“得了得了,时颜自己挑的人,那就先治着吧。”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嗓音略显沙哑,透着一股疲惫后的倦怠,“反正人是她定的,责任她担着,我也懒得插手。”
他实在懒得再扯这个话题,干脆利落地摆了摆手,指关节泛白,动作干脆又疏离。
“没事,我回屋收拾行李了。”
话音还没完全散开,人已经拎起搁在玄关柜上的深灰色登机箱,三步并作两步,转身朝二楼卧室蹽去。
皮鞋踏在实木楼梯上的声响又快又沉,连个停顿的空隙都没留,压根没给傅母半点接茬的机会。
傅母怔怔杵在原地,穿着墨绿色真丝旗袍的背影微微僵着,眼瞅着儿子挺拔却透着疏离的背影,迅速消失在二楼拐角处的雕花楼梯口,久久未动。
半晌,才缓缓垂下眼,长长吁出一口气,那气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自打上次乔医生那档子事以后,傅知遥对傅时颜的事,就明显淡了洛多。
不再过问每日用药明细,不再盯紧康复进度表,连每周两次的家庭视频会议,他也常推说出差,缺席得越来越频繁。
而老爷子岁数上来了,血压忽高忽低,上个月刚住过一次心内科,身子骨一日不如一日,家里大小事务、外头产业协调、各方应酬周转,全靠傅知遥一人硬扛着,肩头压着千钧重担,连喘口气都得掐着点。
她不找儿子,还能找谁?
可如今,连亲生儿子都嫌烦、懒得搭理自己,傅母只觉得肩膀骤然一沉,仿佛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浑身上下顿时发软,膝盖微颤,几乎站不稳脚跟。
她扶着门框缓了缓,喉头发紧,心底一个劲儿地盼着时颜赶紧好利索、彻底康复,好让她腾出手来。
订婚宴的全套流程单早已密密麻麻列得清清楚楚,厚厚一叠,就静静堆在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纸页边缘还微微卷起,只等她能喘口气、缓过神来,立刻张罗筹备呢。
一进卧室,傅知遥顺手把沉甸甸的公文包“啪”一声扔在书桌上,硬壳边角磕得实木桌面嗡嗡轻响。
外套则随手一甩,准确落在沙发背上,衣摆垂落,皱褶凌乱。
衬衫纽扣一路解开,从领口往下,直至第三颗,指尖停顿半秒,随即松开。
人已晃晃悠悠朝浴室门口踱去,步子散漫,却透着股掩不住的疲惫。
怪得很。
最近只要踏进这扇家门,他就跟双腿灌了铅似的,又闷、又沉、又累,胸口像堵着一团湿棉花,吸不进气,也吐不出声。
这感觉,究竟啥时候悄悄冒出来的?
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连回忆都模模糊糊,只余下一种钝钝的滞涩感,盘踞在四肢百骸之间。
所以,他干脆熬到深夜、甚至凌晨才回,宁可蜷在公司那张窄小冰凉的折叠沙发上将就一夜,也不愿在家多待哪怕一分钟。
……
第二天,天刚亮透,晨光如薄纱般铺满青石小路,空气里浮动着微凉的草木清气。
洛舒苒拖着一只浅蓝色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咕噜”声。
远远地,她就瞅见傅知遥正站在村口那辆灰扑扑的大巴车旁,一手随意插在长裤口袋里,另一手垂在身侧,肩背挺直,身形清峻,像一株静默伫立的青松。
她心头一热,立马加快步子,小跑着奔过去,发尾在风里轻扬,裙摆微荡。
傅知遥二话不说,伸手稳稳接过她手中那只略显笨重的箱子,“哐当”一声利落地塞进后备箱底,箱角撞得铁皮闷响。
他拍了两下手,掌心带起细微尘星,随即朝她扬扬下巴,嗓音清朗又自然。
“走,上车。”
她仰起头看他,睫毛轻颤,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整片初升的朝阳。
顿了顿,把一直拎在左手里的牛皮纸袋往前一递,袋子口还微微鼓着热气,脑袋却偏到一边,耳尖一点点泛起淡粉色,连脖颈都染上薄薄一层绯红。
“喏,给你。”
“哟?”
他挑眉低笑,抬手接过,指尖触到纸袋外层温热的触感。
三两下拆开袋口,低头一看。
两根金黄酥脆的油条、一碗白瓷盖碗盛着的豆浆,正袅袅冒着细白热气,豆香混着面香,暖融融地扑上来。
他霎时愣住,抬眼盯住她微微泛红的脸蛋,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怔然与不易察觉的柔软。
傅家早饭向来雷打不动,七点五十准时开桌,碗筷齐备,汤羹温热。
他今早却特意提早出门,七点十分就攥着车钥匙踏出了大门,连厨房门都没往里多看一眼,哪来得及坐下来安安静静吃顿早饭?
……
这是她特地起大早、亲手买来、一路小心护着热气,专程给他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