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像被一根轻盈柔软的羽毛悄然扫过,又痒、又暖、又胀,仿佛有春水缓缓涨满心岸。
他嘴角不自觉往上翘,弧度极浅,却温柔得不像话。
牵起她冰凉微凉的手指,十指相扣,指腹轻轻摩挲她手背细滑的肌肤,声音压得低低的、柔柔的,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静谧。
“谢啦。”
“……”
她刚想脱口说“才不是专门给你买的”,可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眼尾处怎么也遮掩不住的深深倦意。
那一瞬间,舌尖上滚烫的反驳竟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猛地一堵,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心口毫无预兆地揪了一下,又紧又涩,像被一根细线猝然勒住,牵得她呼吸都滞了一瞬。
“昨晚没睡踏实?”
他听见了她的轻问,顺势挑了挑眉,唇角微微扬起,笑得有点痞、有点懒,又带着点藏不住的漫不经心。
“嗯。”
顿了顿,他喉结轻轻滑动一下,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
“光想你了。”
远处,几头黄牛慢悠悠地低头嚼草,尾巴悠闲地甩来甩去。
几只白绒绒的羊羔忽而蹦跶着跑开,忽而又凑成一团,歪着脑袋啃食嫩草,毛茸茸的身影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看着确实挺养眼,也确实让人心头一松。
她歪着头看了会儿,新鲜劲儿才刚冒个头,便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一样,倏地就没了踪影。
紧接着,一股说不上来的乏味感便悄无声息地爬上来,迅速裹住了她整个人。
车厢里空气黏糊糊的,沉甸甸地压着胸口,闷得人发慌,仿佛那里真塞进了一团吸饱了潮气的旧棉絮,又厚又重,堵得呼吸都不畅快。
她皱了皱鼻子,伸手攥住窗沿,用力把车窗掰开一条窄窄的小缝,“呼”一下,一股清冽的冷风便猛地灌了进来,毫不客气地扑在她脸上,冰凉刺骨,激得她眼皮一跳。
可她却反而长长舒了口气,肩膀微沉,眉心舒展,整个人像是从一层看不见的茧里挣脱出来,一下子轻松了、清醒了。
风也吹乱了傅知遥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被气流卷起,凌乱地贴在他苍白的额角上。
他眼皮掀了掀,睫毛颤了两下,缓了几秒,才彻底睁开眼,眼神还有些涣散。
接着,他慢慢坐直身子,脊背靠向椅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侧过脸,目光安静而专注地落在旁边那个瘦瘦小小的背影上。
单薄的肩线、扎得松松垮垮的马尾辫、校服袖口微微蹭出的一截细白手腕。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嗓子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刚才……
谢了。”
洛舒苒“哎”一声,飞快地转回头,视线直直撞上傅知遥的脸。
可只一眼,她眉头就“唰”地皱了起来。
那脸色,比刚上车那会儿差多了,白得没一丝血色,皮肤底下隐隐透出青灰的底子,眼下还浮着两小片浓重的乌青,深深浅浅,像被人狠狠按过似的,活脱脱就是熬了整整三天三夜、通宵打游戏连眼睛都没合过的颓败模样。
“你这脸色……
不太对啊?”
她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手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和一点试探,“该不会……
是坐车犯恶心了吧?”
晕车?
傅知遥愣了一下,眼神微怔,眉头随之微微拧起,眉心处浮现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他垂眸沉思片刻,细细一琢磨,心头顿时一跳。
果然没错。
太阳穴隐隐发胀,一阵阵晕眩感从后脑勺向上蔓延。
胃里翻江倒海,泛着酸涩的苦意,喉头还不断涌上一股欲呕的灼热。
额角和手心更是渗出细密的冷汗,黏腻微凉,连指尖都泛着一丝虚软……
这些症状,样样都对得上,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他刚想开口说话,嘴唇才动了动,手里便突然被塞进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瓶身温润,还带着人体自然散发的一点暖意,像刚从衣袋里取出来似的。
他下意识顺着那只递水的手缓缓抬眼望去,视线甫一抬起,便正正撞上洛舒苒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亮澄澈,瞳仁里映着窗外流动的光影,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与担忧,明明白白,半点也没藏着、掖着。
“喏,喝点水。”
她声音轻快却带着不容推拒的体贴,一边说,一边把瓶子往他手心里又轻轻按了按,仿佛生怕他拿不稳,“我以前也这样,坐这种大车最遭罪,车厢密不透风,空气浑浊,还老是晃悠,晃得人脑仁嗡嗡直响、疼得厉害。咱换下座吧,你坐窗边,吹点自然风,呼吸顺畅些,说不定能好受点。”
其实晕车这事儿,真不是一刀切就能说清的。
有人坐小轿车稳如泰山,闭着眼都能打盹儿,可一上那种车身高、底盘软、拐弯时晃得像摇筛子的大巴车,立马扶着椅背干呕不止。
也有人坐高铁飞飞机谈笑自如,行程再长也不带皱一下眉头,偏偏见了乡镇里那种老旧的城乡公交,还没起步就脸色发白、手心冒汗,恨不得当场下车走路。
洛舒苒想起刚才傅知遥一头栽在她肩膀上的事。
头重脚轻,身子一歪就靠了过来,呼吸急促而滚烫,额角贴着她颈侧皮肤时,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那层薄汗下的微颤……
八成就是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而她一伸手把旁边的小窗推开一条缝,清冽的山风立刻溜进来,拂过他额前碎发,他深深吸了两口气,胸膛起伏渐缓,脸色也慢慢从苍白转为略带血色,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她心里差不多有数了,只是没点破,只默默记下他的反应。
傅知遥低头,指节微曲,拧开瓶盖的动作干脆利落,“咔哒”一声轻响。
他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两大口温水水温适中,不凉不烫,顺着干涩发紧的喉咙滑下去,胃里那股翻腾搅动的恶心劲儿,竟真的像是被这股温润悄然压住了一角,松动了些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他比洛舒苒大几岁,从前总是他在前头替她拎包、撑伞挡太阳、抽纸巾递过去擦汗……
可今天,却是她率先伸出手来,条理清晰、动作麻利地安排着他,照顾得周全妥帖。
他心里难免有点别扭,像一根绷太紧的弦,忽被松开一截,反而发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