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升起来，宋望山第一个扭头看向段斐，乐呵呵说。
“段总啊，这几天你跑前跑后，我都没好好招呼你。回头让你嫂子割两斤腊肠给你带回去，不许推！就当谢礼。”
段斐脑子一转，立马咂摸出味儿来了。
自己这局，彻底没戏了。
他喉结动了动，指尖在裤缝上按了按。
他长叹一口气，低声问。
“宋老师，我到底是哪点没做到位？”
宋望山摆摆手。
“段总样样都周到，可咱俩啊，不是一路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段斐胸前的钢笔、腕上的机械表、西装内袋露出的一角名片盒。
“广东香港那边信风水，做生意的信钱信货信关系，就是不怎么信‘缘分’这词儿。”
段斐还是以为是璞酌开价更高，赶紧补了一句。
“要是待遇上不满意，我能加！宋老师，我是真服您，绝不会让您吃亏！”
宋望山笑着摇头，眼里全是通透。
“什么钱啊利啊，人走了，一分也带不走。”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我六十一啦，早把啥都想明白了。再说，我要的东西，段总你呀，真给不了。”
段斐挺直腰板。
“您说。”
宋望山咧嘴一笑。
“段总，能陪我连打三天麻将不？三缺一都凑不齐，我可憋坏了。”
段斐一脸错愕。
“就……就为这个？”
宋望山一挥手。
“段总，回吧回吧。”
段斐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最后郑重朝老人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宋老师，这次合作不成，但我心里是真佩服您。盼着以后还能有缘一块儿办事。您多保重，别太累着。”
说完，他干脆利落转身。
路过璞酌二人时点头示意，脚步没停，直接出了病房门。
屋里一下静了。
宋望山扭过头，冲宋亦招招手。
“娃娃，把合同拿过来，我瞅瞅。”
宋亦“噌”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装模作样一拍脑门。
“哎哟，合同？还没起草呢！您再等会儿哈！”
宋望山气得直拍大腿，扭头冲戴伟玉嚷。
“快！赶紧把段斐给我叫回来！”
戴伟玉抬手就往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宋望山嘶了一声，皱起眉头。
宋亦噗嗤笑出声，拉开背包拉链，哗啦一下掏出个平板。
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屏幕亮起，合同正文清晰显示出来。
“逗你玩呢，电子签，现在连卖菜大妈都用手机下单了，您老真落伍啦！”
宋望山脸一垮。
“老子抖音天天刷，还看B站科普！”
宋亦笑得前仰后合，手扶着小凳边缘才没滑下去。
陆宴舟也绷不住，嘴角往上翘，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宋亦翘着二郎腿坐在小凳上剥橘子。
手指灵巧地一撕一扯，橘瓣就蹦出来，她也不擦，继续剥下一片。
陆宴舟盯着她，一时愣住。
冷不防手腕被宋望山“啪”地拍了一下。
“喂！小伙子回魂啦，接着说合同的事儿！”
宋亦捂嘴偷笑。
陆宴舟叹了口气。
等老爷子签完字，俩人并排坐在床边歇气。
明明港岛那边邮件堆成山、会议排到下周，可谁也没提走的事。
老爷子半倚在床头，忽然开口。
“下雪了。”
两人齐刷刷转头望向窗外。
灰白天空正往下筛着细雪。
宋望山朝宋亦摆摆下巴。
“城里雪一落地就没了，往西开五十公里，山上全白了，你们大老远跑来一趟，不去踩两脚，白瞎！”
宋亦点点头。
她收好平板塞进包里。
“明年再见。”
宋望山点了下头。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没掏出烟，又慢慢放下手。
戴伟玉眼圈红红的。
“别急着走啊！冬至马上到啦！等我熏好腊肉再走，我们川西腊肉，香得狗都蹲门口守着，不吃等于白活！”
宋亦把手机号和地址飞快写在纸条上塞给她。
“给我寄！多寄几斤！少一两我跟你急！”
戴伟玉张了张嘴。
“那……那你多吃点啊。”
宋亦伸出手，替她抹掉眼角泪珠。
“咱们啊，长着呢。”
戴伟玉站在街口，攥着纸条，拼命朝车子挥手。
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不见了。
陆宴舟侧头看她。
宋亦歪在椅背上，双手抱臂，安静得不像话。
他清了清嗓子。
“宋老师说，五十公里外有雪……去吗？”
“去。”
“答应了。”
戴伟玉搓着手问。
“小宋走咯？你给小霍打过电话没得嘛？”
“还没。”
宋望山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两下，屏幕亮起。
“这就打。”
他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镜腿滑下来又往上挪，手指头在手机通讯录里来回划拉，嘴里念叨。
“小霍……小霍……”
戴伟玉站在旁边直搓手。
“就在那一页！翻过头啦！”
“晓得晓得，别喊得跟催命似的！”
宋望山皱着眉，拇指往回一划，屏幕页面跳转，又往前翻两页，手指停住。
电话通了。
那边传来一道清朗又稳当的男声。
“宋老师。”
“哎哟，小霍啊，饭吃了没？”
“刚吃完。您最近精神头怎么样？”
“咳！你那个小姑娘啊，真是活脱脱一匹小野马！下手没轻没重，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拆咯！”
霍励升笑了下。
“她年纪轻，毛毛躁躁的。您不还挺乐呵？”
“乐呵！咋不乐呵！”
宋望山嘿嘿两声。
“我这岁数，还能连搓三天麻将是福气啊！多亏她肯陪我们几个老头子胡闹。”
“该是我谢谢宋老师愿意带着她。”
戴伟玉插嘴。
“哪是我们带她哦？她懂事得很，泡茶倒水样样来，我们都拿她当自家闺女疼。”
宋望山斜眼瞪过去。
“你少掺和！”
戴伟玉马上顶回去。
“哟，还嫌丢脸啦？刚才扒窗台瞅人家车开走的人，是谁呀？”
宋望山脸一热，耳根泛红，梗着脖子又要争，喉结上下动了动。
霍励升在电话那头轻轻笑出声。
宋望山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
“明年冬至，记得把她带来哈。咱烧腊肉、煮老酒、搓麻雀，连战三天三夜！我们四川腊肉香飘十里，不吃白不吃！”
霍励升应得干脆。
“好，一定带她来。”
宋望山顿了顿，嘴唇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
“说定了啊……人呐，过一天是一天。”
霍励升嗓音沉稳。
“嗯，记住了。”
“一定记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