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刚淋过大雨。
一脚踩下去，烂泥直往鞋面上翻。
大山走在前头。
张秀英跟在后头。
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
她肩膀上挂着个洗褪色的旧帆布包。
两人一路没停脚，连夜回了村。
路过村头。
张秀英停下脚，抬头看了一眼。
前面立着一栋三层小洋楼，盖得挺气派。
这是她前阵子拿赶海赚的钱盖的。
不过这会儿。
洋楼里黑咕隆咚。
风一吹。
还能闻着一股冲鼻子的白灰和水泥味。
“这房子还得敞两个月。”
张秀英冲大山念叨了一句。
“味儿太冲，不能让建军和敏敏搬进去吸毒气。”
大山点点头。
两人直接奔着村尾那破旧的老院子走去。
老院子的木头门早就朽了。
风一吹就咯吱咯吱响。
江建国平时都在市里住校，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得能回来一趟。
这几天张秀英出海。
家里就剩下江敏敏，带着江建军。
张秀英心里一直打鼓。
两个半大孩子在家，饭能不能吃上一口热的？
衣服换洗了没？
走到院门口。
张秀英伸手，轻轻推开院门。
往里一瞅，愣了一下。
院子里借着月光看。
干干净净。
坑坑洼洼的泥巴地。
被扫帚刮得连片烂树叶子都没有。
墙根底下。
原本乱七八糟的柴火垛，现在全被劈成了小木块。
一根接一根，码得整整齐齐。
头顶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洗干净的旧衣服。
“咳咳咳……”
正看呢。
灶房里突然传出一阵接一阵的咳嗽声。
张秀英心口一紧。
刚一探头。
眼泪就被浓烟熏得哗哗往下掉。
一股黑烟顺着破窗户直往外冒。
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二姐，烟太大了，我睁不开眼了。”
是江建军的声音。
还带着点哭腔。
“建军听话，你往门边退一点，别蹲在灶坑口。”
江敏敏一边咳嗽，一边扯着嗓门喊。
“这柴火昨天淋了雨，没干透。”
“你再忍忍，水马上烧开，姐这就给你下面条。”
灶房里连盏煤油灯都没点。
全靠着灶坑里那点红火苗子照亮。
张秀英扒着门框。
定睛往里一看。
心尖猛地一抽，疼得她直发抖。
老灶台太高了。
江敏敏才十四岁。
身子骨根本没长开，个头矮。
她完全够不着那口大铁锅。
小丫头在灶台底下垫了两块破红砖头。
脚上穿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旧布鞋，踩在砖头上。
两只脚还得使劲踮着。
她双手抓着一把大号铁锅铲。
身子往前探。
费力地在锅里搅和。
火苗子一窜。
黑烟全扑在她脸上。
敏敏被呛得连连咳嗽。
她连拿手揉眼睛的空都没有。
只能偏过头，在肩膀的旧衣服上蹭一下眼泪。
回过头。
继续咬着牙挥锅铲。
那张白净的小脸上，沾满了黑乎乎的锅底灰。
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
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
江建军手里抓着一根烧黑的木棍。
往灶坑里捅柴火。
一张小脸熏得比黑炭还黑。
“啊！”
小丫头惊叫一声，身子往后仰。
张秀英一个箭步扑上去。
双手一把抱住敏敏的腰。
把女儿紧紧护在怀里。
“敏敏，小心点。。”
听见这声音。
江敏敏整个人僵住。
她猛地回过头。
看见张秀英的脸。
大眼睛瞬间瞪圆了。
“妈？！”
敏敏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妈，你回来了。”
小丫头高兴得蹦起来。
“妈，你出海累不累？外面风大不大？”
敏敏顾不上擦脸上的黑灰。
急忙跑到墙角去掀水缸的盖子。
“妈，你赶紧去屋里坐着。”
“锅里烧了热水，我拿瓢给你舀水洗脸泡脚！”
“泡个热水脚解乏，我马上把面条端屋里去。”
听着这些话。
看着女儿那张花猫一样的脸。
张秀英眼底的泪水再也憋不住了。
她几步走过去，一把将敏敏扯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妈不洗脚，妈不累。”
张秀英声音发哑。
“你个傻丫头，火那么大，你踩砖头做饭，摔锅里怎么办？”
敏敏趴在张秀英怀里。
仰起头笑了。
露出一口小白牙。
“妈，我不怕。”
“大哥去市里念高中了，走的时候交代我，我是家里的大姐，得把建军照顾好。”
“妈你看，我把衣服洗了，院子也扫了，建军也没饿着。”
小丫头没叫苦。
反而在邀功。
她是万元户了。
十里八乡谁有她张秀英有钱？
张秀英脑子里，突然冒出大儿子江建国的模样。
市一中的食堂里。
建国穿着打补丁的衣服，躲在角落里。
手里捧着个硬邦邦的咸菜窝窝头。
连口热汤都舍不得买。
再看看怀里的敏敏。
十四岁的大姑娘，整天做这么多的家务。
这日子过得叫什么事。
张秀英拉着敏敏走过去。
低头一看。
碗里全是白花花的面条。
清汤寡水，没一滴香油。
面条上面，只卧着两根发黄的青菜叶子。
连个鸡蛋星子都找不着。
建军跑过去，抓起筷子，吃了起来。
敏敏也端起碗，吃得小心翼翼。
一根面条掉在桌上，她赶紧拿手捡起来，塞进嘴里。
张秀英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背上的旧帆布包砸在吃面条的破木桌上。
震得面碗都跳了一下。
敏敏和建军吓得停下筷子。
抬起头愣愣看着她。
张秀英伸手在帆布包上用力拍了两下。
“敏敏，建军，把碗放下，别吃了。”
张秀英指着那碗清水面条。
“这种饭，咱们家以后一口都不吃了。”
敏敏有些慌了，赶紧站起来。
“妈，是不是面条没煮熟？我这就去重煮……”
“不是你的错。”
张秀英一把拉住敏敏的手。
“是你妈的错。”
“妈出海赚了钱，不是为了盖个空房子在村里摆阔的。”
“也不是为了让你大哥在市里啃窝窝头，让你们在家里吃煤灰的。”
张秀英转过头。
建国那孩子，这会儿肯定还在看书。
张秀英转过头，盯着敏敏的眼睛。
一字一句交代。
“赶紧吃，吃完去洗脸睡觉。”
“什么东西都别收拾，破衣服全扔了。”
“明天天一亮，妈带你们进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