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城？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盯着张秀英。
江敏敏更是小声的开口：“妈，咱们进城干什么？”
张秀英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发：“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翌日清晨。
外头淅沥沥地下着大雨。
张秀英躺在土炕上，翻来覆去没睡踏实。
天一亮。
张秀英就轻手轻脚爬起来，披上褂子。
昨天半夜看孩子们吃那清汤寡水的面条，她心里一直不好受。
她打算早点起。
去村头张屠户家里割两斤好五花肉。
给孩子们好好炖个肉，再贴几个白面大饼子。
刚走到堂屋门口，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张秀英停下脚。
大雨地里，江敏敏正轻手轻脚往院门外头走。
小丫头身上披着一块破化肥袋子，全当是雨衣了。
手里攥着个快没电的破手电筒。
脚上套着一双黑胶鞋。
张秀英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才早上五点。
去镇上的中学，平时走路也就半个多小时。
这会儿出门，到了学校连大门都没开。
“敏敏，你干啥去？”
张秀英一把推开屋门，大步跨进雨里。
敏敏吓了一跳，停住脚回过头。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张秀英走过去，一把拉住女儿的手。
手冰凉冰凉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这天还没亮，下这么大雨，你去哪？”
敏敏低下头，小声开口。
“妈，我去上学。”
“镇上的学校几点开门？”
“你五点出门上学？”
张秀英声音拔高了。
敏敏眼眶一红，咬着嘴唇不吭声。
张秀英低头看着她那双烂胶鞋。
泥水正顺着开胶的缝隙往外冒。
“把鞋脱了。”张秀英沉下脸。
“妈，不用脱，我快迟到了……”
敏敏还想躲。
张秀英脾气上来了，不由分说。
按着敏敏在屋檐下的破板凳上坐下。
伸手一把扯下那只烂胶鞋。
脚丫子露出来的瞬间，张秀英眼泪一下就滚出来了。
那根本不叫脚。
脚底板上全是亮晶晶的水泡。
有的水泡已经磨破了。
混着泥沙和血水，烂成一团。
连一块好皮都找不着。
十个脚趾头冻得通红。
肿得跟胡萝卜似的。
张秀英双手打着哆嗦，捧着女儿的脚。
“你脚怎么弄成这样了？”
敏敏疼得直吸溜鼻子，还反过来安慰她。
“妈，我没事，就是昨天去学校磨的。”
“昨天下暴雨，去镇上的那段土路全塌了，全是烂泥坑。”
“我胶鞋底子薄，陷进泥里拔不出来，鞋一拽就开了缝。”
“路不好走，平时半小时，现在得走两个多小时。”
“我怕迟到被老师罚站，只能早点出门。”
小丫头越说声音越小。
“鞋破了，怎么不拿钱去供销社买双新的？”
张秀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买新鞋得两块钱呢。”
“大哥上高中要交伙食费，小弟也快上小学了。”
“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这鞋缝缝还能穿，不用花那冤枉钱。”
敏敏扬起笑脸。
装作一点都不疼。
张秀英听着这话。
心口像被人捶了一记闷拳。
她站起身，一把拉起敏敏。
“走，这学今天不上了。”
“去屋里，妈给你上药。”
张秀英进屋拿毛巾给敏敏擦干脚。
涂了点紫药水。
拿干净纱布包好。
然后一把将那个装满钱的帆布包背在身上。
叫醒大山。
把还在睡觉的建军拿铺盖一卷。
让大山直接抱着。
“妈，咱们干啥去？”
敏敏有点懵。
“离开这破地方。”
张秀英头也不回。
一行人冒着大雨，往村头走。
刚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
就撞见村里有名的长舌妇王桂花。
王桂花正披着蓑衣。
端着个尿盆出来倒。
一眼瞅见张秀英背着包。
大山抱着孩子。
还拉着一瘸一拐的敏敏。
王桂花眼珠子骨碌一转。
撇着嘴阴阳怪气开了腔。
“哟，这不是张大老板吗？”
“听说你在海里发了财。”
“怎么连双好鞋都不给闺女买？”
“大雨天还逼着孩子出远门啊。”
张秀英懒得搭理她。
拉着敏敏继续走。
王桂花见没人理，来劲了。
声音更大了。
“要我说啊，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你家大儿子去市里念书了，以后是吃公家饭的。”
“这丫头迟早是个泼出去的水，不如早点退学在家里干活。”
“帮着洗洗衣服，做做饭，等过两年找个好人家嫁了。”
“还能多收点彩礼钱呢。”
旁边几个避雨的村妇也跟着搭腔。
“就是，女孩读书就是浪费钱。”
“挣再多钱，也是给别人家养媳妇。”
张秀英猛地停下脚。
转过头，冷眼看着王桂花。
“王桂花，你早上出门吃大粪了？嘴这么臭？”
张秀英直接开骂，一点脸面没给留。
王桂花脸一绿。
手里尿盆差点掉地上。
“你这人怎么骂人呢，我好心劝你！”
“骂的就是你这种眼红的狗东西。”
张秀英往前逼近一步。
指着王桂花的鼻子。
“我的闺女，天生就是念大学的命。”
“轮不到你在这儿放闲屁。”
大山在一旁瞪着眼，把手里的铁棍往地上一砸。
“哐”的一声。
溅起一摊泥水。
全糊在王桂花的脸上和嘴上。
王桂花吓得一屁股坐在泥水里，半个字不敢往外崩。
张秀英转头。
看着敏敏脚上包着的纱布。
又看了一眼村子外面那条全是烂泥坑的土路。
村里盖了三层小洋楼又怎样？
天天走这烂泥路，鞋子天天破。
天天听这些长舌妇嚼舌根。
能学出个什么好来。
这里的环境太差了。
烂泥潭里飞不出金凤凰。
她不能让孩子在这种地方受委屈。
张秀英一把将敏敏抱进怀里。
“敏敏，听妈的。”
“咱不上镇上的破中学了。”
敏敏慌了眼神。
“妈，我不上学干啥去？我想念书。”
张秀英伸手在背后的帆布包上用力拍了两下。
“念！”
“今天这烂泥路，咱最后走这一回。”
“村里那套大洋楼，留着咱们以后过年回来住。”
“妈现在就带你们进城。”
“去找你大哥。”
“去市里最好的一中旁边买大房子。”
“妈要让你去市里念最好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