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禛处理完案子的事走出大理寺的时候,天边已是微微泛白。
金夫人被捕后,曹家兄弟便匆匆赶了过来。
他们因为曹文山被杀了的事,没去参加秋狝,所以来得很快。
听说杀人的是石青,幕后黑手是金夫人后,两人都脸色煞白,一脸难以接受。
曹三郎甚至激动地走上前,红着眼睛咬牙道:“你胡说!母亲她……母亲她怎么会做这种事……”
祁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熬了一整晚,他依然脸色如常,“金夫人在里头,已是承认了所有罪行,你若是不信,可以进去亲自问问金夫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曹大郎适时上前,把一脸激动的曹三郎拦在了身后,双眼虽也微红,但脸上一片沉肃,给祁禛深深作了个揖,“母亲……一时鬼迷心窍,给祁少卿添麻烦了。”
他知道,祁禛这么说了,不管他们能不能接受,这件事也是真的。
应该说,知道做下这一切的人是母亲,他竟没有多意外。
他们母亲,确实杀了父亲,还杀了许多其他人。
如果她杀的只是他们父亲,也许还情有可原。
但她杀死的人里,还有无辜遇害的人。
他实在无法昧着良心再为他们母亲辩解什么。
这曹大郎算是个拎得清的。
曹家有这样的郎君,一时半会儿垮不了。
祁禛淡声道:“曹大郎客气了,这是在下职责所在。”
那之后,祁禛还要赶回城外猎场。
这个案子完结了,太子那边的事情却还没结束。
他一走出大理寺,就见到了外头停着他专用的马车,是福林回府里驾驶出来的。
福林正站在马车旁,见到他出来,立刻要向他行礼,祁禛却抬了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轻声道:“少夫人还在里头睡着?”
福林也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点头道:“是。”
祁禛的眉头霎时蹙了起来。
抓到凶犯后的事情不用沈清薇跟进,他原本想让她回国公府休息一会,沈清薇却说,总归一会儿还要回猎场,就不折腾了,她随便在马车上眯一下就是。
祁禛心里有些后悔。
应该无论如何都让她回去的,再不济,随便在附近找家好点的客栈给她开个房间也行。
他的马车虽然算宽敞的,但哪里比得上床铺?
福林见到世子的脸色黑了下来,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小人已是按世子吩咐,给少夫人拿了枕头和毛毯,还点燃了马车里的炉子,少夫人睡着应该不会冷的……”
“嗯。”
祁禛沉沉地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打开了马车的门,霎时,一股暖香气息扑面而来。
是她身上惯常的那股香气。
她不过在他的马车里睡了一觉,就似乎把她的气息染满了他的马车。
但他不讨厌,甚至,很喜欢。
马车里,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正半趴在座椅上,右手曲起枕在脸下,左手轻轻搁在胸前,睡得正香。
马车里因为燃着暖炉,不但不冷,还有些热,以至于女子身上的薄毯子只盖到了她的腰部,白皙的脸上还晕起了两抹陀红,眉头微微蹙着,似乎睡得不太舒服。
显然温度有些过热了,便是福林半开了窗户透气,还是热……
祁禛蹙眉看了福林一眼,福林霎时吓得心肝都要跳出来了,他也是第一次伺候女子,实在没有经验啊!
祁禛也不是不知道福林的难处,暗暗吸了口气,按下心底的戾气,轻手轻脚上了马车,灭了里头的暖炉,
随即坐在沈清薇对面,轻轻地把她腰间的薄毯子往上拉了拉,看着她的睡脸,有些出神。
原来,她睡觉的时候是这样的,一副毫无攻击性的样子,甚至显得有些天真纯粹。
与她醒着时那聪慧清淡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这是,身为她夫君,才能见到的一面……
祁禛的心突然紧了紧,一直压抑着的某种窒息之感,在这个天光泛白的早晨,在这个狭窄温暖的车厢里,悄然弥漫了开来。
他暗叹一口气,伸手过去,轻轻把她的左手拉了过来,把她的袖子拉高,霎时,她左手臂上那一片肿胀烫红再次如针一般落入他眼底,他眼中的杀气又有抑制不住的趋势。
进入大理寺前,他曾提醒过她要涂药膏,也不知道她记不记得。
以至于他在整个审案过程中,都有些心不在焉。
这对于他来说,是十分不该、也十分少有的一件事。
他抬起手,想触碰一下那处红肿,手指快要碰到女子的皮肤时却又顿住,担心会弄疼她。
最后,他拿出了方才让福林回安国公府拿回来的一瓶御赐的烫伤膏,轻轻地、毫不吝啬地在她手臂上涂了厚厚的一层。
女子睡得很熟,只在他刚把药膏涂抹上去时,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祁禛立刻僵住,等了一会儿,等到她没有动静后,才继续给她涂药。
这次他下手的动作,比方才更轻柔,更小心,仿佛握在手里的,是一块易碎的琉璃。
祁禛从不知道,自己拿刀拿枪的手,有一天也会有这般轻柔的力度。
涂好药膏后,他轻轻把她的袖子拉了下来,让她的左手自然垂落,自己往后一靠,眉眼间终于现出了几分疲乏之色。
只是,他没有闭上眼睛,依然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女子,幽深的眼底,是再没有丝毫压抑的情绪,右手抬起,轻轻触了触腰带的位置,能清晰触摸到,里头藏着一根长条形的物什。
那是他让清薇挑首饰那天,他一眼就看中的金掐丝白玉梅花簪。
那天,金玉阁的人离开后,他鬼使神差地又跑去了一趟,把这根梅花簪买了下来。
在拿着那根簪子走出金玉阁那一刻,祁禛一阵苦笑。
祁靖节啊祁靖节,你还能骗谁?
你心里根本不甘心就这样放她离开,也……不愿放她离开。
薛云澜他们总觉得他还端着架子,介意清薇喜欢他二弟的事,殊不知,他心里早已是投降了。
不管她心里喜欢谁,不管她心里有没有自己,他都心悦她。
他这辈子,从没有生出过这般强烈的,想与某人一辈子捆绑在一起的欲望。
他与她保持距离,不是因为他想放弃。
而是他知道,清薇还不愿意接纳他,去猎场途中,他放纵自己心底的欲望对她好,他能看出来,她十分为难,想方设法想提醒自己。
他从来不怕自己保护不好她。
他只怕她不想要他的保护。
“清薇……”
在这般私密的,只有他们两人的空间里,祁禛终于展露出了他心底所有的不安和无力。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搁在膝盖上,手臂肌肉微微鼓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双手交握成拳抵着下巴,在这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距离,定定地看着面前熟睡的女子,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我?”
才愿意向他走近一步?
只要她愿意朝他走一步。
剩下的九百九十九步,他都能心甘情愿地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