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偏殿和正殿之间那道门,他便不再越界。
有一次半夜醒来。
苏子叶隐约听见寝殿方向传来翻身的动静。
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盯着帷幔顶端看了很久。
这个男人的自制力。
强得有些过分了。
……
三日后。
宣元大殿,封后。
大殿内外张灯结彩。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列班,皇亲宗室齐聚。
苏子叶身着正红织金凤袍。
嫣儿和秋月一左一右扶着她。
走过长长的丹陛。
李福来站在丹陛顶端,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皇贵妃苏氏,柔嘉维则,淑慎性成,勤勉柔顺,雍和粹纯。”
“着即册封为皇后,母仪天下。
钦此。
百官跪伏,山呼千岁。
苏子叶跪在贺兰掣面前,接过凤印。
抬头的瞬间,珠帘后面。
她看见龙椅上的男人微微侧了下头。
没有笑,但眉峰舒展。
这是她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
见过的,他最松弛的样子。
大典之后,礼部宣布。
三日后,帝后大婚。
这三日。
苏子叶暂居澄光殿。
贺兰掣在养心殿。
分离第一夜。
苏子叶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纹,睡不着。
她想起前世,在现代参加的婚礼。
新娘的父亲把女儿的手交到新郎手里。
我就把她交给你了。
当时她觉得那句话很俗气。
现在她忽然懂了。
不是交给你托付给你。
把余生,把喜怒哀乐,把醒着的每一个清晨和睡着的每一个夜晚,都托付给另一个人。
如今唯一的缺憾,是她父母不在身边。
不知身在异世的父母,可还安好……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有点儿难过,有点儿怕。
难过与父母永别,独自游走在这异世。
害怕这个身份。
怕那些规矩,那些眼睛,那些永远算不完的账、防不完的人。
更怕的是,她真的想和他过一辈子。
可如果有一天。
他不再守诺,又纳妃……
这个念头让她心脏缩了一下。
……
大婚当日。
寅时三刻,苏子叶就被嫣儿和秋月从床上挖起来。
沐浴、更衣、梳妆,一整套流程走下来,窗外还是黑的。
娘子,别睡。
嫣儿扶住她歪下去的脑袋。
我没睡。
苏子叶闭着眼睛说。
秋月忍不住笑,被嫣儿瞪了一眼。
凤冠戴上的时候,苏子叶差点被压得一跟头。
十二串珠帘垂在额前,她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雾。
能减两串吗?
不能。
嫣儿和秋月异口同声。
天蒙蒙亮时。
礼部的女官进来,引她至澄光殿正殿。
那里已经摆好了全套仪仗,红绸铺地,喜烛高烧。
苏子叶站在殿中央,听见远处传来礼乐声。
由远及近。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
……
与此同时,宣元大殿。
贺兰掣身着玄色冕服,十二旒垂在额前。
他站在殿中央,听着礼部尚书最后一次确认流程。
圣上,按制,当遣使至皇后宫中,行纳采、问名之礼——
朕亲自去。
礼部尚书一愣。
圣上,这……
朕亲自去。
贺兰掣重复一遍。
迎朕的妻,自然要朕亲自去。
殿上一片哑然。
贺兰执站在百官前列。
看着气宇轩昂的皇兄。
忽然又想起那个赌约。
那一夜。
贺兰掣来到王府。
“朕喜欢她。”
贺兰掣坦然承认。
“可朕知道,你也喜欢她。”
“既然如此,那就定个君子协定,咱们兄弟公平竞争。”
“公平竞争?”
贺兰执冷笑。
“你是皇帝,她是嫔妃,哪来的公平?”
“朕答应你,绝不拿皇权压你,你也别搞那些阴谋诡计。”
“苏家的案子,我们联手。”
“等到尘埃落定那天,看她的心在谁那儿。”
贺兰执眯起眼睛。
“如果她选了我呢?”
“那朕放手,给你们赐婚,让她风风光光嫁给你。”
贺兰掣说得平静,可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颤抖了一下。
“皇兄,你没醉吧?”
“朕清醒得很。”
贺兰掣苦笑一声。
“朕也是今天才明白,有些人,不是你想抓就能抓得住的。”
“你抓得越紧,她或许就跑得越快。”
“好!”
贺兰执猛地一拍桌子,眼底的颓废一扫而空。
“如果她选了你……”
贺兰执咬了咬牙。
“那我就滚去封地,这辈子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不,若是她选朕,你便彻底死心,做你的逍遥王爷。“
“从此,我们只做兄弟,不做仇敌。”
只做兄弟,不做仇敌!
现在他输了。
心中也早已无恨。
对这位皇兄,只有钦佩和羡慕。
但心里,真的很失落。
或许,是该到走的时候了……
凌睿站在武官前列,目光落在贺兰掣喜悦的脸上。
他想起苏家老宅里。
他为救苏子叶,而中剑时。
苏子叶看向他的,惊诧的眼神。
荒郊深坑里,他悠悠醒来时。
口中,却含着苏子叶的手指……
那一刻,是心动。
这一刻,是心碎。
还好。
他可以永远留在他们身边。
做他们最忠诚的卫士,最贴心的朋友。
可心,还是很疼。
……
澄光殿。
礼乐声停在了殿门外。
苏子叶听见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青砖上,很稳。
珠帘晃动,她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自己面前。
然后一只手伸进来,掌心向上,指节修长。
朕来接你。
她把手放进去。
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
帝后大婚,拜堂成亲。
礼官高唱。
一拜天地——
贺兰掣牵着她的手,转身面向殿外。
朝阳正从殿门照进来,金光满地。
两人并肩,深深一拜。
二拜高堂——
周太后面带微笑,高坐其上。
可那笑容背后,又有多少阴谋和算计。
太后身侧,是先帝灵位。
两人再拜。
夫妻对拜——
贺兰掣转身,面对她。
苏子叶透过珠帘,看见他的眼睛。
很深,很亮,映着她的影子。
他俯身。
她也俯身。
额头几乎相触。
礼官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礼成——
他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赵晓敏。
贺兰掣轻轻低语。
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贺兰掣,此生遇见你,真好!”
贺兰掣微笑地看着她,柔情似水。
……
拜堂之后。
按照流程。
帝后该入洞房。
贺兰掣不等礼官唱和,便突然宣布。
“朕要加一项,祭祖!”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
圣上这出人意料的决定,太惊人了。
大婚之日祭祖,从未有此先例。
自从萧柳两家覆灭后。
圣上做出的有违规制之事,还少吗?
这样仔细一想,众官不再多言。
礼部加急承办!
苏子叶闻言,也吃了一惊。
她询问的望向贺兰掣。
贺兰掣报以让她安心的目光。
……
帝后二人更换祭服。
贺兰掣着玄色祭服。
苏子叶着深青翟衣。
二人并肩前往太庙。
香烟缭绕,历代先帝牌位肃然排列。
三跪九叩,上香,奠酒。
一切礼毕,司仪正要唱。
贺兰掣抬手制止。
朕有话,敬告列祖列宗。
太庙内安静下来。
随行的礼部官员对视一眼。
这……也不在仪程之内呀。
如此严肃、庄重。
圣上这是,又要做什么?
满朝文武,乃至苏子叶。
都好奇地望向贺兰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