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澄光殿的第一班轮值,是嫣儿和墩子。
两人跟着李福来穿过宫道,一路走得飞快。
嫣儿的眼眶从出澄光殿门就是红的。
墩子在旁边小声劝了三遍姐姐别哭了。
嫣儿回他一句我没哭。
声音却抖得像筛子。
偏殿的门推开。
苏子叶刚换好衣裳,正站在铜镜前拢头发。
嫣儿停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她从小跟着苏子叶。
从苏家到皇宫,十几年没分开过。
那天接到李福来传话说娘子没死时。
她整个人跪在地上哭了小半个时辰。
春华和秋月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现在真真切切看到活生生的人站在面前。
她扑过去抱住苏子叶的腰,嚎啕大哭。
娘子……
什么体面都顾不上了。
苏子叶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一步,扶住她的肩膀。
好了好了,别哭了。
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
嫣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鼻涕眼泪糊了苏子叶一前襟。
墩子站在门口,抹了一把脸。
硬生生把鼻子里的酸意压回去。
苏子叶冲他招手。
你也过来。
墩子大步走过去。
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娘娘,奴……
他抬头,眼圈通红。
奴就知道娘娘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嫣儿哭了好一阵才松手。
她用袖子擦了脸,这才察觉失态,赶紧退后两步要行礼。
苏子叶拉住她。
跟我还行这些虚礼。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被泪水浸湿的衣襟。
行了,你把我的衣裳哭成这样,得赔我一件。
嫣儿破涕为笑,又红了眼眶。
墩子站起来麻利地去倒茶,怕再待下去自己也绷不住。
苏子叶拉着嫣儿坐下,问了澄光殿众人的近况。
嫣儿一桩一桩地报。
王猛和李虎那时险些闯到坤宁宫去拼命。
好在被大毛拦住了。
春华哭到眼睛肿了三天。
秋月嘴上说不信小姐会出事。
晚上却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到天亮。
大毛倒是沉得住。
苏子叶端起茶碗。
沉什么啊。
嫣儿撇嘴。
他在屋里摔了两个茶壶,以为别人不知道。
苏子叶笑了笑。
一群小笨蛋。
她的小笨蛋们。
……
半月之间。
贺兰掣的伤口愈合了。
速度快得令周院使瞠目结舌。
他惊诧于这位皇贵妃的医术和神药,却不敢问出口。
更在苏子叶的一再叮嘱下,不敢说于他人听。
朝堂上。
萧氏余孽清理得七七八八。
三司会审结案。
流放名册已送至刑部执行。
接下来。
贺兰掣在朝堂上正式颁布。
不但要封皇贵妃为后,还要正式大婚。
贺兰执先是一愣。
随后出列揖首,声音平稳。
臣弟,恭贺圣上。
没人知道,他的心有多苦。
他知道自己输了。
只是没想到,会输得一败涂地。
凌睿紧随其后。
臣,恭贺圣上。
他的声音比贺兰执更加暗哑。
贺兰掣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这两个兄弟。
一个亲兄弟,一个胜似兄弟。
他嘴角轻轻地扬了一下。
那抹笑意,只有他自己懂。
礼部尚书当场就急了。
圣上!祖制不可违!皇帝一生一次大婚,历朝历代没有破例!
贺兰掣听完,只回了六个字。
就照朕说的办。
第二天早朝,几位老臣又抬出祖宗家法来劝。
贺兰掣坐在龙椅上,神色淡淡。
朕的第一次大婚,娶的是萧氏塞进来的人。
那不是朕的妻,是朕的枷锁。
殿上鸦雀无声。
朕这一生,只认一个妻。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贺兰执和凌睿。
大婚,必须再办。
满朝文武。
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
退朝后,贺兰执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宫道旁,看着凌睿从后面走过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喝一杯?贺兰执问。
凌睿摇头:还有公务。
他转身走了,背影挺得笔直。
贺兰执忽然开口:你也输了。
凌睿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
我知道。
声音轻得像叹息。
贺兰执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些苦。
原来不只他一个人。
原来还有另一个人,把那份心思藏得比他还深。
……
苏子叶知道贺兰掣的心意。
你已为我破例太多,不必再惹朝议。
贺兰掣伸手将她拉到怀里。
朕要给你最好的,不是,是。
苏子叶将头埋在他的怀里,眼眶湿润了。
就这样,她在养心殿偏殿住了整整十五天。
每日贺兰掣批折子,她就在一旁翻礼部送来的仪程章程。
偶尔两人会因为某个细节争执几句。
凤冠上的珠子太多,压脖子。
规制不能减。
你是皇帝你说了算。
对,所以不减。
苏子叶翻了个白眼。
贺兰掣白天言语撩拨从不间断。
他批折子批到一半,忽然抬头:皇后这身颜色,很衬肤色。
苏子叶低头看自己身上的藕荷色襦裙,没理他。
他便放下朱笔,踱步过来。
手指擦过她的腰际,蜻蜓点水,却烫得人一颤。
头发散着比盘起来好看。
他站在她身后,俯身,气息拂在她耳后。
苏子叶往旁边躲。
圣上批完折子了?
批完了。
他伸手,从她手中抽走那本仪程章程,随手搁在案上。
然后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椅中。
现在批你。
苏子叶耳根发热。
……胡说什么。
朕说错了吗?
他低笑,鼻尖蹭过她的颈侧。
这册子看了半日,可看出什么门道?
看出你规矩太多。
规矩是死的。
他忽然含住她的耳垂,声音含糊。
人是活的。
苏子叶倒吸一口气,伸手推他。
贺兰掣!
这是白天!
白天又如何?
他不退反进,一手扣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
朕的皇后,朕何时不能亲近?
他的唇沿着她的颈侧往下,在锁骨处流连。
苏子叶浑身发软,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襟。
你……你够了……
不够。
他忽然将她打横抱起,往内室走。
苏子叶惊得搂住他的脖子:做什么?
午休。
他把她放在榻上,自己也躺上去,膏药一样往她身边贴。
手臂揽着她的腰,将她困在怀里。
贺兰掣,你——
别动。他声音哑了,再乱动,朕不能保证只做这些。
苏子叶僵住。
她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隔着衣料,烫得吓人。
你……
朕说了,别动。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
让朕抱一会儿。
就一会儿。
苏子叶没再动。
她盯着帐顶的并蒂莲纹,心跳如鼓。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却始终没有松开她。
过了许久,她以为他睡着了,轻轻动了一下。
他立刻收紧手臂:再乱动,朕可不守信了。
苏子叶:
她不敢动了。
他真的睡着了。
或者,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