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算是逃回书房的宋北焱,反手重重合上门扉。
背脊抵着冰凉坚硬的红木门板,他才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盔甲。
胸膛里那颗不争气的心,依旧擂鼓般急促地跳动着。
撞击着耳膜,也撞击着他素来冷静自持的神经。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试图将清冽的夜风灌入胸腔,压下那股莫名的燥热与慌乱。
然而,鼻尖萦绕的,却仿佛还是她寝殿内那淡淡的女子馨香的气息。
以及她那双含着水光、欲语还休望着他的眼眸。
“该死……”
一声低咒从紧抿的唇间溢出,带着罕见的烦躁。
他猛地站直身体,走到书案后坐下。
强迫自己将视线投向堆积如山的奏章与军报。
北境最新的战报显示,韩承毅率领的铁轮轻骑营已初步适应边地环境。
并利用其机动性成功进行了一次小规模袭扰,烧毁了北漠左贤王部的一小批粮草,自身无甚伤亡。
这本该是个值得肯定的好消息。
证明铁轮战术价值可观,也证明陆声晓的心血没有白费。
可此刻,宋北焱看着这份捷报,眼前浮现的却不是边关将士的英姿。
而是陆声晓谈及铁轮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是她蹲在工棚泥地里检查车架时的专注侧脸。
是今晚她倚在软榻上,用那种撒娇依赖的语调对他说“王爷对妾身真好”、“妾身会担心的”……
“啪!”
他烦躁地合上军报,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不行,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因为一个女人的几句话、几个眼神,就如此方寸大乱。
甚至影响到处理正事。
这简直荒谬绝伦!
传出去怕是无人敢信。
堂堂摄政王,杀伐决断,算无遗策。
竟在一个小女子面前,因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狼狈到打翻杯盏、碰落筷子、带倒椅子,最后近乎落荒而逃!
这若是让朝中那些老狐狸,或是南边那位好弟弟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
不,这不正常。
定然是那该死的共感在作祟!
是那诡异的联系。
将她那些或真或假的情绪波动,羞怯、仰慕、依赖,甚至是她故意表演出来的情意。
过度放大,扭曲后投射到了他的感知里。
才让他产生了如此不受控制的生理与心理反应。
对,一定是这样。
陆声晓那个女人,满脑子都是她的奇技淫巧。
对着韩承毅那种武夫都能侃侃而谈、眼睛发亮。
何曾对他流露过半分这等小女儿情态?
今晚这般,九成是察觉了他近日的异常,心中起疑。
故意用这种姿态来试探他,想看他的反应。
或者根本就是想戏弄他!
这个念头让宋北焱心头那点尴尬与悸动,瞬间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
好,很好。
居然敢把心眼耍到他头上来了。
看来是他近日对她太过宽容,让她忘了自己的身份,也忘了他的手段。
他应该冷着她,晾着她。
让她知道分寸,知道谁才是掌控一切的人。
可是……
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她仰起脸时,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轻颤的眼睫。
那惊惶中带着一丝依赖的眼神,撞进他怀中的温软触感。
以及她无意识蹭着他掌心时那小猫似的咕哝……
不!打住!
宋北焱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不能再想这些了!
这一定是共感的副作用,是错觉,是干扰!
他绝不能被这些莫名其妙的感觉牵着鼻子走!
他重新摊开一份奏章。
江南盐税的陈情,字字句句关乎国计民生。
他强迫自己逐字阅读,分析利弊,做出批注。
起初,字迹在眼前晃动,难以入脑。
但渐渐地,属于摄政王的理智与掌控力重新占据了上风。
那些扰人的画面和声音被强行压到脑海最深处。
他沉浸到繁冗的政务之中。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比起往日,似乎终究是绷紧了些许。
而批阅奏章的速度,也比平时慢了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子时。
王顺悄声进来换过两次蜡烛,又悄声退下,不敢打扰。
宋北焱终于处理完手头最紧要的几份公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疲惫袭来,但精神却依旧清醒,甚至有些亢奋。
他知道,今夜怕是难以安寝了。
“王爷,可要安置了?”
王顺再次进来,低声询问。
“嗯。”
宋北焱应了一声,起身走向内室。
简单洗漱后,他挥退所有侍从,独自躺在宽大而冰冷的床榻上。
寝殿内只余一盏角落的长明灯,光线昏暗。
寂静中,白日里的喧嚣与纷扰退去。
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思绪,却如同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陆声晓的脸,陆声晓的声音,陆声晓的眼神……
无比清晰地,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
尤其是今晚,她那双仿佛盛着星光的眼眸,专注地凝望着他,轻声说“会担心的”……
一股陌生的、细密的悸动,再次悄然爬上心尖。
带着一丝酥麻,一丝温热,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
不!
他猛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枕。
冰冷丝滑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共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要弄清楚,陆声晓今晚的举动,究竟是试探,是戏弄,还是藏着别的什么心思。
还有,他对自己这些失控的反应,也必须有个了断。
是疏远,是警告,还是顺应那诡异的共感,看看它到底能将自己带向何方?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宋北焱自己掐灭了。
顺应?
笑话。
他宋北焱的人生,何须被一段莫名其妙的联系、被一个女人的情绪所左右?
睡意迟迟不来。
宋北焱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直到窗外天色微微泛白,才在极度的疲惫与心绪不宁中,勉强合眼睡去。
然而即便在梦中,那些纷乱的画面也未曾远离,只是变得更加光怪陆离,难以捕捉。
与此同时,远离京城数百里外的南疆,毗邻雾隐山的一处隐蔽庄园内。
一盏孤灯,映着素儿苍白而憔悴的脸。
她面前摊开着一卷复杂的机括图纸,上面绘制着改进后的织机结构。
线条清晰,标注详尽,显见是花了极大心血。
自从那日背叛陆晏之,仓皇逃出来。
一路辗转投奔到宋珩指示的这处据点,她便日夜埋头于此,试图用自己仅剩的价值,对机括之物的理解和巧手,来换取一线生机。
她不甘心。
不甘心永远做一个仰人鼻息、随时可能被抛弃的棋子。
不甘心看着陆声晓那个曾经被她踩在脚下的灾星,如今却在京城风光无限。
成了摄政王妃,还弄出了什么铁轮,引得万人瞩目。
她素儿哪里比陆声晓差了?
论心计,论手腕,论对男人的了解。
甚至论这份钻研机括的巧思与耐心。
她自问绝不输人!
她只是缺一个机会。
缺一个赏识她、肯用她的人!
那个无常而又强大的男人,是她目前唯一的希望。
她献上了自己改进织机的图纸和模型,忐忑地等待着评判。
她知道,若这也不被看重。
那她的下场,恐怕比在跟着陆晏之还要凄惨百倍。
就在她心神不宁、几乎要将手中炭笔捏断时。
门外传来了轻微却规律的叩击声。
“进来。”
素儿强作镇定。
一名做仆役打扮、眼神却精悍的男子推门而入。
手中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狭长木盒,恭谨地呈上。
“素儿姑娘,主子的信,还有给姑娘的东西。”
素儿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接过木盒。
入手颇有些分量。
那男子行了一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素儿自己急促的心跳声。
她盯着木盒上那枚特殊的、形似火焰又似流云的漆印,这是宋珩的标记。
定了定神,她用微微颤抖的手,小心地撬开火漆,打开了木盒。
盒内分为两层。
上层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笺,纸质普通,但折叠整齐。
下层,则是一套崭新的、质地做工都属上乘的衣裙,并几样精巧却不显眼的首饰。
旁边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素儿先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上的字迹并非宋珩亲笔,但笔力遒劲,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
“素儿姑娘台鉴:所呈织机图样及模型已阅。构思精巧,尤以联动杠杆与梭口改良见长,于提升纺效确有实效,非纸上空谈。姑娘之才,埋没于此可惜。”
看到这里,素儿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
连日来的忐忑、惶恐、自我怀疑,在这一刻几乎化为狂喜的泪水!
她成功了!
她的才华被看到了!
被认可了!
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真的肯定了她的价值!
她迫不及待地继续往下看。
“然,奇巧之物,需逢其时,得其用,方显价值。今京城风云将起,有一物名曰自行车,以其奇技引得朝野侧目,更得摄政王青眼,主事者风光无两。此物虽奇,然其理不外传动、平衡、省力,与姑娘所研织机,或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有一事,或可令姑娘所学,得展所长,亦能报偿旧主知遇之恩。需姑娘亲赴京城一行,依计行事。”
“盒中衣物资费,权作此行用度及安身之资。抵京后,自有人接应,告知后续。此事若成,姑娘前程,非此小小庄园可限。若不成……”
信的内容到此戛然而止,没有威胁,但那未尽的意味,却比任何直白的恐吓都更让人心头发冷。
素儿脸上的狂喜渐渐凝固,转为一种混合着激动、恐惧、不甘与野心的复杂神色。
去京城?
那个她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龙潭虎穴?
还要去和陆声晓那个贱人弄出来的自行车打擂台?
她当然知道自行车。
虽然未曾亲见,但铁轮之名早已随着北境的军报和京城的风言风语传开。
据说那东西不用畜力,人蹬即走,在山地如履平地,是摄政王王妃陆声晓一手主导所制。
如今已成了军国利器,陆声晓也因此水涨船高,备受赞誉。
让她去和陆声晓打擂台?
用她改进的织机,去对抗那听起来神乎其神的自行车?
这……这可能吗?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但随即,信中那句“姑娘前程,非此小小庄园可限”,又像魔鬼的呓语。
在她心中点燃了熊熊的、不甘的火焰。
她想起了陆声晓如今的风光,想起了自己曾经的落魄与挣扎,想起了她抛弃了陆晏之才换来的一切。
更想起了那夜宋珩,于火光映照下,那深不可测、令人心悸又忍不住想要依附的强大身影。
是啊,留在这里,即使宋珩赏识她的才华。
最多也不过是做个隐匿的工匠,永无出头之日。
可去京城……
虽然危险,虽然要直面陆声晓和摄政王。
但若是运作得当,若是她能真的压下陆声晓的风头。
若是她能展现出比自行车更有价值、或者至少能与之抗衡的奇技……
那么,她是不是也能像陆声晓一样,获得宋珩、摄政王乃至更多大人物的青睐?
是不是也能摆脱这见不得光的身份,站到那人前显赫的位置?
富贵险中求。
她素儿本就是豁得出去的人,否则当初也不会背叛陆晏之,选择更危险的宋珩。
她再次低头,看向那套崭新的衣裙和首饰。
料子是好料子,款式是京城时兴的,却不张扬。
正好适合一个有些技艺、前来京城谋生的普通匠人或者小商户之女的身份。
荷包里是沉甸甸的银票和散碎银子,足够她一路舒舒服服到京城,并安顿下来。
宋珩把一切都考虑好了。
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也没有拒绝的勇气。
拒绝,就意味着失去价值,意味着被抛弃。
意味着可能的下场,比去京城打擂台更可怕。
更何况,她心底那点嫉恨与不甘,也驱使着她想去。
她想去看看,陆声晓到底凭什么能走到今天。
她更想去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不如陆声晓。
她还想……
若是可能,让那个曾经看不起她的陆晏之,让那个夺走她一切的陆声晓,都看看她素儿,也能有翻身的一天!
素儿紧紧攥住了那封信,指尖用力到发白。
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所取代。
“京城……陆声晓……自行车……”
她低声喃喃,嘴角扯出一个有些扭曲的弧度。
“好,我去。我倒要看看,你这铁轮,是不是真的无懈可击。也让你看看,我素儿,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人!”
她小心地收好信,换上了木盒中的新衣。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秀却带着野心的脸。
她对着镜子,慢慢练习着温顺、谦恭、又带着一丝匠人特有的执拗与认真的表情。
从现在起,她不再是陆侯府的逃奴素儿。
而是一个来自南方、略通机括、想要在京城靠手艺谋个前程的普通女子。
天色微明,素儿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栖身数月的简陋房间,毫不犹豫地转身。
提起那个装着简单行李和织机核心图纸的包袱,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
融入了南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之中。
马车早已在庄园后门等候。
车夫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见到她,只默默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车轮滚动,碾过崎岖的山路。
朝着北方,朝着那座繁华、危险却又充满无限可能的京城,疾驰而去。
而素儿不知道的是。
在她马车驶离后不久,京都,某个庄园最高处的阁楼上。
正是易容后的宋珩。
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陆声晓,你的铁轮风头正劲,宋北焱对你护得也紧。本王暂时不好直接动你,也不好再用周珩的身份过于接近,免得打草惊蛇。”
“不过,给你找点麻烦,还是可以的。素儿这颗棋子,用的好了,未必不能挠到你的痒处,甚至让宋北焱也分分心。”
“至于先太子遗孤那个秘密……先让陆夫人再疯一阵子,让流言再飞一会儿。等京城这潭水,被素儿和自行车擂台搅得更浑一些,等宋北焱被陆声晓和这些琐事牵扯更多精力的时候……再抛出那颗惊雷,效果或许更佳。”
他望着京城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因他落子而掀起的、更大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