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声晓在工棚里一直忙到深夜,直到王顺第三次来催,才依依不舍地放下手里的工具。
她揉了揉酸痛的后颈和手腕,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回到寝殿。
简单洗漱后,几乎是一沾枕头,意识就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床边似乎有人。
不是丫鬟轻巧的脚步声,而是一种存在感极强、带着某种难以言喻压迫力的气息。
她挣扎着想睁眼,眼皮却重若千钧,身体也因极度疲惫而绵软无力。
只是潜意识里,对这道气息有种模糊的熟悉感,让她并未感到多少惊恐。
那人似乎站了许久,没有说话,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陆声晓甚至能感觉到一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自己脸上,缓缓逡巡。
那目光不像白日里那般冰冷锐利,反而有些复杂。
带着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审视,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别的什么。
就在她混沌的脑子里试图分析这目光的含义时,一只微凉的手忽然轻轻触上了她的额头。
陆声晓浑身一僵,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
是宋北焱!
他半夜不睡觉,跑她房里来干什么?
还摸她额头?
该不会是觉得她在装病偷懒,来查岗的吧?
还是说共感让他感知到她过度疲劳的不适,所以过来确认一下?
那只手在她额上停留了片刻,指腹带着常年握笔习武留下的薄茧。
触感略显粗糙,温度却比她的皮肤凉一些。
似乎确认她没有发热,那只手便要移开。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离开她皮肤的前一瞬。
不知是出于潜意识对那抹微凉的贪恋,还是睡迷糊了。
陆声晓竟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朝着那微凉源蹭了一下。
嘴里还发出一声含糊的、小猫似的咕哝。
那只手瞬间僵住,停在了半空。
陆声晓也瞬间清醒了,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到了脸上。
整个人僵在床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天啊!
她在干什么?!
蹭宋北焱的手?!
完了完了,这下共感怕不是要炸了!
他会不会觉得她在勾引他?
或者更糟,因此产生什么更离谱的副作用行为?
就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是好。
在纠结是继续装死还是赶紧请罪时,那只停在半空的手,却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力道,落了下来。
这次,不是额头,而是轻轻拂开了她颊边一缕被汗濡湿、粘在皮肤上的发丝。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一丝生疏的笨拙。
指尖划过她脸颊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陆声晓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如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他在干什么?!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又是什么新型的共感后遗症吗?
行为逻辑已经完全崩坏了吧?!
她能感觉到那人的气息近在咫尺,带着清冽的冷松香。
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墨香和夜风的微凉,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他好像俯下了身,靠得更近了些。
那道存在感极强的目光,似乎正一瞬不瞬地凝在她的脸上。
陆声晓紧张得脚趾都蜷缩起来。
全身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却不敢有丝毫动弹。
只能死死闭着眼睛,努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假装自己睡得深沉,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心里却在疯狂呐喊。
大哥你快走啊!
大半夜的别在这里演恐怖片、呃,温情片了!
这剧情走向不对啊!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就在陆声晓觉得自己快要憋不住气,心脏跳出喉咙时。
一声极轻、极低的叹息,几不可闻地在她头顶响起。
那叹息很淡,却似乎包含了万千复杂的情绪。
无奈、烦躁、困惑、还有一丝她不敢深想的、近乎温柔的疲惫。
陆声晓的心,因为这声叹息,莫名地揪了一下。
下一秒,那迫人的气息和目光,开始缓缓退去。
脚步声响起,是走向窗边的方向。
接着,是窗户被轻轻合拢的细微声响。
她睡前似乎留了道缝隙。
然后,脚步声又走向桌边,那里放着她喝了一半的安神药碗,还有她随手涂画的几张草稿。
他似乎停顿了片刻,但并未翻动什么。
最后,脚步声终于移向门口。
陆声晓刚暗自松了口气,却听到他压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是对外间值守的丫鬟说的。
“仔细守着。炭火添足,别让她着凉。若是夜里醒了要水,温着伺候。”
“是,王爷,奴婢记下了。”
丫鬟的声音带着敬畏,压得更低。
脚步声终于彻底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
寝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毕剥的轻响,和她自己如同脱缰野马般失控的心跳声,在耳中轰然作响。
陆声晓猛地睁开眼,在黑暗中大口喘着气。
脸颊烫得吓人,被宋北焱指尖拂过的地方,更是像被烙铁烫过一般,残留着清晰的触感。
他、他刚才到底是什么意思?
关窗?问炭火?还叮嘱丫鬟伺候茶水?
这难道也是共感副作用的一部分?
因为怕她生病着凉,导致他也共感到不适?
可那声叹息,那拂开发丝的动作,还有停留在她脸上许久的目光……
这些,真的能用系统副作用来解释吗?
陆声晓心里那套严丝合缝的共感误解论,第一次出现了巨大的、摇摇欲坠的裂痕。
一种陌生的、带着慌乱和一丝隐秘悸动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搅得她心绪不宁。
她翻了个身,把滚烫的脸颊埋进微凉的锦枕。
鼻尖却仿佛还能嗅到空气中残留的、那一缕极淡的冷松气息。
这一夜,注定是睡不着了。
而书房里的宋北焱,同样无法平静。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冰凉的墨玉扳指。
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偏院寝殿中那一幕。
她沉睡时毫无防备的侧脸,眼下疲惫的青影,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在他指尖触碰到她时,那无意识地、依赖般的轻轻一蹭。
只是这样一个细微的、甚至可能只是睡梦中的无意识动作,却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带来一种陌生的、酥麻的战栗感。
那一刻,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用掌心去感受她脸颊的温度,想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这陌生的冲动让他自己都心惊。
他迅速抽回了手,却又鬼使神差地,替她拂开了那缕碍事的发丝。
指尖触碰到她细腻温软的皮肤,那触感仿佛带着魔力,久久不散。
他为何会去她的寝殿?
明明只是听王顺回报她深夜方归,又喝了安神药,想去确认一下这个重要合作者是否安好,以免耽误正事。
可为何去了之后,会站在她床前看了那么久?
为何会做出那些多余的举动?
甚至出声叮嘱丫鬟?
这不是他。
至少,不是那个一贯冷静自持、将一切掌控于手的摄政王宋北焱。
是因为共感吗?
那诡异的、时有时无的联系,让他对她的状态产生了过度的关注?
可今夜,他并未感受到任何来自她的强烈情绪波动。
只有一片沉睡的宁静。
还是说……是因为白日里,陈府水榭中,她与那个周珩相谈甚欢时,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刺痛了他?
让他潜意识里,想要确认些什么,或者宣示些什么?
这个念头让宋北焱眉心紧锁,心中涌起一股更深的烦躁。
他厌恶这种不受控的情绪。
厌恶这种因一个女人而产生的、脱离轨道的关注和行为。
他猛地转身,走回书案前,想要用冰冷的政务压下心头翻腾的陌生情潮。
然而,目光落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眼前浮现的。
却是京西大营校场上,她穿梭在尘土与兵士之间,专注查验车辆、与将领讨论战术时,那纤细却挺直的身影。
两种截然不同的影像。
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柔软,与阳光下神采飞扬的专注。
在他脑中交织重叠,让他的心情更加复杂难明。
“王爷,”王顺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周珩派人将货样送来了,说是按您的吩咐,精选了最好的硬木和铁料。人还在外面候着。”
周珩。
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瞬间将宋北焱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眼底恢复了一片冰封的冷锐。
“抬进来。”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精致的木箱被抬入,样品无可挑剔,价目甚至堪称优厚。
宋北焱的目光扫过货单上“雾隐山”的产地标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告诉他,货样留下。三日后,首批各五百斤,送至京西大营验收。延误,或品质不符,”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杀机暗藏,“他便不用再离开京城了。”
“是。”
王顺应下,心知这位周老板,恐怕是难以翻身了。
处理完这桩事,宋北焱重新坐回案后,却依旧心绪不宁。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三日后的京西大营之行。
不仅仅是为了验收物料,或是查看铁轮测试进展。
或许,更想看看,当她再次全神贯注于她的发明和战术时,会是何种模样。
也想看看,那个周珩,是否还敢出现在她面前。
这个认知让他眉心的褶皱更深。
他何时,竟会为了一个女子,生出这等无谓的期待与计较?
夜色渐深,书房内的烛火噼啪轻响。
宋北焱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处理公文,而是起身,再次走到了窗边。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了偏院的方向。
那里灯火已熄,一片寂静。
他站了许久,直到夜露浸湿了肩头,才缓缓转身,熄了灯,走向内室。
只是这一夜。
素来睡眠极浅、从不多梦的摄政王殿下,竟难得地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境中,有她蹭着他掌心时那温软的触感,有她阳光下明亮的笑眼。
还有一些更为模糊、却让他醒来时心跳失序、久久无法平复的、难以言说的片段。
翌日清晨,陆声晓顶着一对更明显的黑眼圈,在丫鬟的监督下,老老实实喝了比黄连还苦的安神补气汤药。
又被按着用了些清淡的早膳,才得以放风去工棚。
一路上,她都有些心神不宁,目光总是不自觉地瞟向书房的方向,又迅速收回。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昨夜那令人心跳加速的一幕幕,试图用共感副作用来解释,却总觉得有些牵强。
到了工棚,胡大匠等人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看到陆声晓,胡大匠举着一个新打磨出来的、弧度完美的弧形榫卯连接件,献宝似的递过来。
“娘娘您看!这回绝对成了!您摸摸这滑溜劲儿!”
陆声晓接过,指尖抚过那光滑流畅的弧面,触手温润,工艺无可挑剔。
她点点头,勉强笑了笑:“胡大匠手艺越发精进了。”
然而,她的心思却不太能完全集中到眼前的工作上。
检查车架时,会忽然走神,想起昨夜拂过脸颊的微凉指尖。
记录数据时,笔下不自觉顿了顿,耳根有些发热。
甚至和工匠讨论轮胎花纹时,视线偶尔会飘向工棚门口。
仿佛在期待,或者害怕,某个身影的出现。
“娘娘,您脸色还是不大好,可是昨夜没歇息好?要不您再去歇会儿?这儿有我们呢。”
小山担忧地看着她。
“没事,就是有点没睡够。”
陆声晓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今天还要根据昨天的测试结果,修改几处设计,时间紧迫。
到了午时,王顺又来了,不是催吃饭,而是带来了一个消息。
“娘娘,王爷吩咐,让您未时去一趟书房。关于铁轮军制的一些规程,王爷有些疑问,想与您当面商议。”
陆声晓心里“咯噔”一下。
又要单独面对宋北焱?
还是在书房那种相对私密的空间?
经过昨夜,她此刻实在有些不知该如何与他自然相处。
“知道了。”
她应下,心里却开始打鼓。
他找她商议规程是假,该不会是察觉到了她昨夜是醒着的?
或者,又有了什么新的共感状况?
怀着忐忑的心情,陆声晓在未时准时来到了书房外。
她深吸一口气,这才示意门口的侍卫通报。
“进来。”
里面传来宋北焱一如既往冷淡平稳的声音。
陆声晓推门进去。
书房内光线明亮,宋北焱正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份文书,眉头微锁,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银线云纹的常服,衬得人愈发挺拔冷峻。
阳光从窗棂斜射进来,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神情看起来有些莫测。
听到她进来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她。
四目相对。
陆声晓的心跳不争气地又快了一拍。
她连忙垂下眼帘,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
“妾身参见王爷。”
“嗯。”
宋北焱应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在她眼下那明显的青影上扫过,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坐。”
陆声晓在书案下首的椅子上小心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准备接受领导问话的乖巧模样。
宋北焱将她的拘谨看在眼里,眸色深了深。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身体向后靠向椅背,姿态略显放松,却依旧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山地轻骑营的初步训练手册,韩承毅已经呈上来了。”
他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里面关于车辆维护保养的部分,是你拟的?”
“是,妾身与匠作监的几位大匠一同商议拟定的。”
陆声晓老实回答,心里琢磨着他到底想问什么。
“每日训练后,必须彻底清洁车辆,检查紧固件,轴承需上油……”
宋北焱复述着手册上的内容,目光却落在她脸上。
“这些细则,考虑得还算周全。不过,北境冬日苦寒,普通油脂易凝。你之前提到在试制耐低温的润滑脂,进展如何?”
原来是问这个。
陆声晓稍稍松了口气,注意力被引到专业问题上,神情自然了些。
“回王爷,已经试了七八种配方,目前有一种以羊油为基础,混合了少量蜂蜡和松脂的,在模拟低温下表现尚可,但持久性和防水性还有待改进。妾身打算再试试加入些南洋来的某种树脂……”
她一旦说起专业,眼神便不自觉地亮了起来,语速也快了些,脸上带着专注思考的神情。
浑然忘了刚才的紧张。
宋北焱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谈及擅长领域而重新焕发的神采,看着她微微开合的、色泽浅淡的唇瓣,听着她清晰而有条理的叙述。
昨夜梦中那些模糊的片段,似乎又隐隐浮上心头,让他喉结难以描述地滚动了一下。
“……所以,大概还需三五日,才能有更成熟的配方。”
陆声晓说完,抬眸看向他,等待他的意见或指示。
却撞进一双幽深难辨的眼眸中。
那目光不像平日审视政务时的冰冷锐利,也不像发怒时的骇人。
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专注,仿佛在仔细描摹她的五官,又仿佛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
陆声晓的心跳又漏了一拍,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再次绷紧。
他又怎么了?
“王爷?”
她试探性地轻声唤道。
宋北焱似乎猛地回神,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桌上的文书,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甚至更冷了几分。
“既如此,便抓紧。三日后,首批物料会送至京西大营,届时会进行低温环境下的初步测试。你的润滑脂,需在那之前有定论。”
“是,妾身明白。”
陆声晓应下,心里却嘀咕。
就为了问这个?
好像也没问出什么特别的疑问啊。
书房内一时陷入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炭盆里细微的噼啪声。
陆声晓坐得有点不自在,正想着是不是可以告退了。
却听宋北焱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平淡,问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昨夜,睡得可好?”
陆声晓心头猛地一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他果然问起了!
是试探?
还是随口一问?
她强迫自己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平稳。
“谢王爷关怀,喝了安神汤,睡得很好。”
说完,又觉得不够,补充道。
“王爷让丫鬟添的炭火很足,屋里很暖和,并未着凉。”
她特意提了炭火,是想表明自己听到了他昨晚的叮嘱,但又不敢提关窗和其他。
宋北焱抬眸,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次带上了几分审视的锐利。
“是吗?既然睡得很好,为何眼下青影更重了?”
陆声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