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天牢火光,映得京城半边天发红。
偏院里,陆声晓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的光,慢条斯理地把最后几笔关于装置的草图补充完整。
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她将厚厚一沓图纸和说明用细绳捆好,放在枕边显眼的位置。
外面喊杀声、爆炸声、兵刃碰撞声乱成一锅粥,她有些走神。
不知道这个时代的工匠,能不能看懂她画的简易公差标注。
“姐!外面、外面好像打进来了!我们怎么办啊?”
小山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抓着她。
“能怎么办?等着呗。”
陆声晓拍拍他的手,很佛系。
“咱们这院子守得跟铁桶似的,宋北焱……王爷肯定有安排。真要倒霉到刺客冲进来,就我这三脚猫功夫,跑也跑不掉,哭也没用。”
她还有半句没说。
真要到了生死关头,她还有系统给的紧急脱离选项垫底。
虽然风险未知,但总比被乱刀砍死强。
这大概是她此刻还能保持镇定的最大底气。
“轰!”
又是一声闷响从院墙外传来,震得窗棂嗡嗡作响,硝烟味更浓了。
这次的爆炸点似乎更近。
陆声晓皱了皱眉。
宋珩这家伙,为了搅浑水真是不择手段,连这种不稳定的大杀器都敢在京城用。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一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是前几天她借口要研究发火机关,让小山偷偷从库房找来的一点硫磺和硝石。
混合了些木炭粉,用油纸和蜡封得死死的简易防身雷。
威力估计炸不死人,但听个响、放个烟、吓唬人应该够用。
有备无患嘛。
混乱持续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外面的打斗声渐渐稀疏,似乎护卫占了上风。
陆声晓刚想松口气,和小山说了句:“看吧,我就说没事。”
院门方向却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以及兵器急促出鞘的声音。
“有令!天牢重犯脱逃,疑有同党混入内院!王爷有令,各院加强警戒,所有仆役集中到前院偏厅核查身份!王妃娘娘,请速速移步,以防万一!”
一个有些陌生、但语气急促的声音在院外高喊,伴随着铠甲碰撞的哗啦声。
小山一愣:“姐,是王爷派人来接我们?”
陆声晓心头却一跳。
不对!
宋北焱如果派人来接她,绝不会用这种名义,更不会让陌生侍卫这么大呼小叫。
他只会派最信任的暗卫头领亲自过来,言简意赅。
而且,这声音极力模仿着王府护卫的腔调,但隐隐有一丝她难以形容的违和感。
是陷阱!
有人想趁乱把她诓出去!
“小山,别开门!”
她低喝一声,迅速将枕边的图纸塞进床垫下,同时捏紧了袖中的防身雷。
然而,已经晚了。
或许是外面的混乱让守卫松懈,或许是那一声“王爷有令”太过唬人。
院门口传来吱呀一声。
轮值的护卫小队长迟疑着打开了门闩。
“得罪了!情况紧急!”
那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狠厉道。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哼和短促的惊呼!
随即,数个身着王府护卫服饰、但动作格外矫健凶狠的身影,撞开房门冲了进来!
目标明确,直扑陆声晓!
“你们干什么!保护娘娘!”
小山的尖叫和屋内仅剩的两名贴身嬷嬷的惊呼瞬间掐灭。
被人用沾了蒙汗药的布巾捂住口鼻,软倒在地。
陆声晓在门被撞开的瞬间就向侧后方跃开,同时将袖中的防身雷朝着门口人群最密集处奋力掷出。
自己则借着屋内桌椅的掩护,滚向房间内侧的屏风后!
“小心暗器!”
冲在最前的头目厉喝,下意识挥刀去劈那飞来的油纸包!
“砰——!!!”
一声比刚才院外爆炸沉闷得多、但也更近在咫尺的巨响在门口炸开!
火光一闪,浓密刺鼻的白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房间!
巨大的声响和突如其来的烟雾,让冲进来的几人阵脚大乱,咳嗽不止,视线受阻。
“咳咳!是火药!散开!”
“在那边!屏风后面!”
陆声晓要的就是这瞬间的混乱!
她知道自己跑不过这些训练有素的歹徒,刚才那一下只是拖延时间。
趁着烟雾未散,她猫着腰,凭借对房间布局的熟悉,快速挪到后窗边。
用力去推那扇为了防风而关得死紧的雕花木窗。
推不动!
外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卡死了!
“抓住她!”
烟雾中,一道身影已迅猛地扑了过来,带着腥风的手抓向她的肩膀!
完了!
陆声晓心里一凉,知道凭自己这点身手,根本不可能在这种围捕下逃脱。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的一刹那——
“咻!咻咻!”
数支弩箭从破碎的窗外射入,精准地钉在了那扑来身影的脚前和手臂上。
虽未命中要害,却成功阻了对方一阻!
紧接着,一道玄色身影撞破窗棂,裹挟着凛冽的夜风和浓重的血腥气,横亘在陆声晓与歹徒之间!
剑光暴起!如雪练横空!
是宋北焱!
他竟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
可他怎么会从后窗进来?
他不是应该在前院处理天牢乱局吗?
陆声晓只看到他挺拔的背影,玄色衣袍上沾满尘土和深色污迹,不知是血是泥。
他手中长剑如臂使指,招式凌厉简洁,毫无花哨。
每一击都直奔要害,瞬间就逼退了最先扑上来的两人。
剑锋划破一人的肩甲,带起一溜血光。
“王爷?!”
那冒充护卫的头目惊怒交加,似乎没料到宋北焱会来得这么快。
更没料到他会亲自撞窗而入。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房间狭窄,弩箭用处不大,但仍有零星的箭矢射来。
宋北焱将陆声晓往身后死角一挡,挥剑格开流矢,眼神冰寒刺骨。
“一个不留!”
更多的打斗声从院外传来,显然是宋北焱带来的真正亲卫与外面的歹徒交上了手。
屋内狭窄,宋北焱虽武艺高强。
但要以一敌多,还要分心护着身后毫无武力的陆声晓,顿时显得有些掣肘。
尤其对方似乎都是不惜命的死士,招式狠辣,以伤换伤。
“走!”
宋北焱低喝一声,抓住陆声晓的手腕。
一脚踹翻身前的屏风砸向敌人,趁机护着她向破损的后窗急退。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房间另一侧连通小书房的侧门帘幕突然无风自动。
一道纤细得几乎融入阴影的身影,如同没有骨头的蛇,悄无声息地滑出。
手中一点寒星,直射陆声晓后心!
时机、角度刁钻至极。
正是宋北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且大部分注意力都在前方之敌的刹那!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面那些,或许只是吸引注意力和制造混乱的幌子!
宋北焱眼角余光瞥见那点寒星,瞳孔骤缩!
他此刻挥剑格挡已来不及,另一只手正抓着陆声晓……
电光石火之间,他抓着陆声晓手腕的手猛地用力,将她狠狠向自己身侧一拽。
同时自己拧身,试图用肩背去挡!
“噗嗤!”
一声极轻的利器入肉声。
陆声晓只觉被一股大力扯得踉跄,撞进一个带着血腥气和冷冽气息的怀抱,耳边听到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惊愕抬头,只见宋北焱的右肩胛下方,赫然多了一枚尾端幽蓝、显然淬了毒的细长钢针!
而他抓着她手腕的手,力道丝毫未松,甚至更紧。
“你……”陆声晓喉咙发紧。
他替她挡了?
宋北焱看都没看肩后的伤,仿佛那毒针不存在。
手中长剑回扫,将那偷袭的纤细身影逼退。
但动作明显滞涩了一瞬,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苍白了几分。
“有毒!护王爷先走!”
窗外传来亲卫焦灼的怒吼,攻势更加猛烈,试图杀开一条血路。
宋北焱咬牙,额角青筋迸起,不再恋战,护着陆声晓从后窗跃出。
窗外早有接应的亲卫,立刻形成护卫阵型。
那伙冒充护卫的死士和那个偷袭的纤细身影,在真正的王府精锐围攻下,很快被压制,留下几具尸体。
其余人见事不可为,立刻抛下烟雾弹,趁乱遁入黑暗,竟是对王府地形也颇为熟悉。
“追!封锁所有通道!”亲卫首领怒喝。
宋北焱被亲卫扶着,脚步有些虚浮。
但抓着陆声晓的手依旧如铁钳。
毒针的麻痹感正迅速从伤口向四周蔓延。
他强提一口气,对陆声晓快速低语,声音因压抑痛楚而沙哑。
“跟着他们,去……澄晖堂密室……躲好,不许出来!”
说完,他似乎用尽了力气,将她往亲卫首领方向一推。
自己却晃了一下,被另一名亲卫及时扶住。
“王爷!”亲卫首领骇然,看到那幽蓝的针尾。
“无妨……先送她走!”
宋北焱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命令。
眼神却死死锁在陆声晓惊魂未定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是后怕?是暴怒?还是别的什么?
陆声晓被亲卫首领不由分说地带走,匆匆奔向澄晖堂方向。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宋北焱在亲卫搀扶下,正快速点穴逼毒。
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下,冰冷而坚毅。
只是那薄唇紧抿,毫无血色。
混乱中,她被迅速带入澄晖堂地下的一处隐蔽石室。
石门轰然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
石室不大,有简单的床榻桌椅,墙壁上挂着应急的灯盏和水囊干粮。
亲卫首领留下两名最可靠的部下守在石室外,对陆声晓匆匆一礼。
“娘娘在此暂避,万勿外出。王爷……定会无恙。”
说罢便匆匆离去,外面显然还有一大堆烂摊子。
石室内,死寂一片。
只有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陆声晓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
直到此刻,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剧烈的心跳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太惊险。
那冒充的护卫,那致命的毒针,宋北焱突然出现又替她挡下那一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被宋北焱抓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他滚烫的、用力的触感。
“系统,”她在脑海里轻声呼唤,“刚才那毒针,你能分析吗?宋北焱会死吗?”
【叮咚~在呢在呢!】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慵懒。
【初级扫描完成。以本时代医疗水平,致死率……唔,如果及时找到对症解药并控制扩散,凭目标对象的身体素质,生存概率约为65%。但如果拖延超过两个时辰,或者解毒不及时……啧啧。】
陆声晓心一沉。这概率可不怎么高。
而且,在这混乱的夜里,找对症解药谈何容易?
“你有办法吗?兑换解毒剂?”
【本系统是高级情感辅助与任务推进系统,不是随身医疗包哦亲!】
系统声音带着点欠揍的无辜。
【而且,您现在可是在紧急脱离协议的考虑期呢,注意力不应该放在这里哦~友情提示,脱离协议冷却时间还剩68小时。您是想留下来卷入这摊浑水,然后继续被当成妖孽、棋子、还有各种阴谋的中心,还是潇洒离开,开启新生呢?】
陆声晓沉默。
系统的话虽然欠揍,但戳中了现实。
留下来,她能做什么?
除了添乱,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宋北焱的生死,朝堂的争斗,反派的阴谋……
这一切,对她这个异世来客而言,太过沉重和危险了。
也许……真的该走了。
在事情变得更糟,在她自己也可能陷入万劫不复之前。
可为什么……心里会这么闷。
这么……不是滋味。
因为那根替她挡下的毒针?
因为那个男人最后复杂的眼神?
不,不应该是这样。
她只是一个误入此间的过客,本就不该有太多牵绊。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先活下去,其他的,再说。
……
澄晖堂另一间密室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到极点。
刘太医和两名擅毒的幕僚,正在紧张地为宋北焱处理伤口。
那枚毒针已被小心取出,放在银盘里,针尖幽蓝,泛着不祥的光泽。
伤口周围一片乌黑,且麻木感正在缓慢扩散。
“王爷,此毒甚烈!老朽只能先用金针封住心脉要穴,延缓扩散,再以猛药拔毒,但能否逼出,实在没有把握。需尽快找到解药,或至少知道毒物成分,方可对症下药!”
刘太医满头大汗,声音发颤。
宋北焱赤着上身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嘴唇却隐隐发紫,但眼神依旧锐利。
只是额角不断渗出冷汗,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他哑声问:“刺客身份?”
“回王爷,”影卫首领单膝跪地,脸色难看,“冒充护卫的死士,身上除了制式兵甲,别无他物,皆是死士,被擒者皆已自尽。那个用毒针偷袭的女子……身法诡异,轻功极高,所用毒针也非中原常见之物,倒有些像南疆或西域的路子。混战中被她走脱了。但……”他顿了顿。
“属下在清理偏院现场时,在王妃娘娘寝榻下,发现了这个。”
他呈上一卷用细绳捆好的厚厚纸张。
宋北焱目光一凝,示意亲卫接过展开。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上面是熟悉的、简洁却精妙的绘图和注解,全是关于铁轮、轴承、传动的改进设想,有些甚至是他都未曾想到的绝妙思路。
图纸最上面,放着一张单独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清秀的小字。
“若有不测,交予胡大匠。陆声晓留。”
她……早就料到可能会出事?
所以提前整理了这些?
这算什么?
交代后事?
一股烦躁攫住他的心脏。
他一把抓过那张纸条,指尖用力。
“王爷,还有一事。”
王顺连滚带爬进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
“宫、宫里来人了!是太皇太后身边的苏总管,带着懿旨,说……说昨夜天降灾异,王府又生大变,乃是上天示警!为保社稷安稳,皇上和太皇太后决议,请王爷暂卸摄政之职,于府中静思己过!同、同时,为查明先太子遗孤真相及安抚上天,着宗人府、刑部、大理寺即日会审陆晏之一案,并、并请王妃娘娘入宫,由太皇太后亲自照看询问!”
啪的一声,宋北焱手边的药碗被他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伤口,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眼神却如同被激怒的凶兽,暴射出骇人的寒光!
“他们还敢?”
他声音嘶哑,带着血腥气和滔天的怒意。
“康亲王,宋珩,还有宫里那位……真是好算计!趁火打劫,落井下石!”
他一中毒,局势失控,这些人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了!
不仅要夺他的权,还要把陆声晓这个祸源控制到手里!
进宫照看?
只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
要么成为威胁他的筹码,要么被病故或暴毙,坐实妖孽之名,彻底将他钉在耻辱柱上!
“王爷!您息怒!毒气攻心啊!”
刘太医吓得魂飞魄散。
宋北焱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无用。
他现在身中剧毒,外面强敌环伺,宫内掣肘。
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不仅是他,恐怕连那个被他关着、气着,最后还替他挡了灾的女人,也……
想到陆声晓可能被带入那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一股猛烈的不安和恐慌,毫无征兆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不!绝不能让她进宫!
“王顺,”他喘着气,一字一句,用尽力气下令,“告诉苏公公,本王重伤在身,无法接旨。王妃昨夜受惊过度,突发恶疾,昏迷不醒,无法移动。请太皇太后……自重。”
这是明着闹掰了。
虽然她是他的养母。
但眼下,他不会再给任何人好脸。
“另外,”他看向影卫首领,眼神决绝,“动用我们在宫里的所有暗线,查!给本王查清这毒的来源!还有,盯死康亲王府、悦来客栈,以及所有可能与南疆、西域有牵连的府邸、寺庙、道观!两个时辰内,本王要知道线索!”
“韩承毅那边传令,不必与西郊大营对峙,放他们的人找到陆晏之。然后,以追捕劫狱钦犯、误入军营为由,给本王踏平那三千私军!主将,死活不论!”
“还有……”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
“派人去密室守着。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也不得让她离开半步。”
“是!”众人领命,皆知已到生死存亡关头。
密室的门关上。
宋北焱独自靠在榻上,剧烈的毒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一阵阵袭来。
他抬起未受伤的手,缓缓按向自己的心口。
那里,除了毒素带来的阴冷麻木,还有一种更空旷的、令他极其不适的感觉。
之前,哪怕再烦躁,再愤怒。
他也能隐约感觉到,在王府的某个角落,有另一道细微的生命气息,与他诡异地相连。
那感觉曾让他恼火,让他不安,却也像是某种锚点。
但就在刚才,在他下令将她彻底锁进密室之后……
那种若有若无的、通过共感传来的、属于她的存在感,仿佛被一层厚重冰冷的墙壁彻底隔绝了。
不,不是隔绝。
更像是消失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一空。
陆声晓……你还在吗?
? ?是he的,大家放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