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北焱指尖敲击桌面的沉闷声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持续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才倏然停止。
他睁开眼,眸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所有因昨夜那荒谬一幕而起的涟漪,都被强行镇压、冰封。
“王爷。”王顺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
“西市鲁氏木工坊那边,有新动静。那位苏素姑娘,今日一早去了坊里,与鲁坊主闭门商议了足有一个时辰。”
“出来后,鲁坊主便召集了几个得力徒弟,开始裁料动工,看架势,是要赶制什么大件。坊里隐隐有传言流出,说这位苏姑娘,要造一辆能载货五百斤、行走稳如牛车的神车,专为打那两轮奇巧的脸。”
“载货五百斤?稳如牛车?”
宋北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讥诮的弧度。
他虽不精匠作,但也知寻常牛车搬运重物尚需小心颠簸。
一个女子,妄言以人力驱动之车达到此等效能?
荒谬。
更荒谬的是,这矛头直指陆声晓的自行车,其背后用心,昭然若揭。
“可探知她要造何等形制?”他问。
“鲁氏木工坊口风甚紧,但咱们的人从后院墙缝瞥见,所裁木料形制奇特,似要打造一个颇大的木箱?或说木斗?与那两轮车架似要相连。”
王顺描述着,自己也觉疑惑。
木斗?宋北焱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这是要在两轮车后加个载货的斗?
倒是直接。
但如此一来,车辆平衡、转向、驱动,皆成难题。
那苏素若真以为如此简单拼接便是改进,便是超越,其匠作水准与眼界,恐怕也有限得紧。
不过,这拙劣的伎俩,配上恰到好处的流言煽动,倒真可能蒙蔽一些不明就里的百姓。
甚至给自行车的名声带来些微玷污。
“周珩那边有何反应?”
“周老板依旧闭门不出,但他身边一个常随,今日去过西市两家茶楼,似在听书。”
王顺道。
“另外,康亲王府的一个采买管事,今日也恰好路过鲁氏木工坊,与那鲁坊主在门口偶遇,寒暄了几句。”
宋北焱眼中寒光一闪。
都凑到一块了。
周珩遥控,康亲王借势煽风,推出个不知所谓的女匠人打头阵。
目标明确——陆声晓。
以及她所代表的、正逐渐展现价值的铁轮新技。
“既然他们想玩,本王奉陪。”
宋北焱声音平静,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让匠作监的李侍郎,挑两个眼力好、嘴巴稳的老匠师,明日去鲁氏木工坊看看热闹。不必干涉,只需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记下回报。”
“是。那王妃娘娘那边……”
宋北焱顿了顿。
他几乎能想象,陆声晓得知这消息后的样子。
以她对那些奇技的痴迷和隐隐的好胜心,恐怕不会坐视不理。
与其让她从别处得知,胡思乱想,或贸然行动,不如……
“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王妃。包括鲁氏木工坊的木斗猜测,以及流言指向。”
他补充道。
“顺便问问她,对载重车辆,可有想法。”
这不是将难题抛给她,而是给予她知情权,也是一种隐晦的信任与考较。
他想看看,面对这拙劣却来势汹汹的挑衅,她会如何应对。
是愤怒,是不屑,还是能拿出真正有分量的东西。
让这场闹剧,变成她正名的舞台。
“奴才明白。”王顺领命而去。
宋北焱重新望向窗外偏院的方向,目光深远。
陆声晓,让本王看看。
你的奇思妙想,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又能否,在这暗流涌动中。
为自己,也为本王,挣得一片清明。
偏院工棚里,陆声晓正对着一组新打磨好的轴承皱眉。
北境反馈的泥沙问题确实棘手,现有的毛毡密封在极端环境下还是不够可靠。
她正尝试构思一种多层结构的防护套,内层软质阻尘,外层硬质防撞……
“姐!”小山略带急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公公来了,说有事禀报。”
陆声晓放下手中的零件,擦了擦手。
“请王公公进来。”
王顺进了工棚,先行了礼。
然后便将西市鲁氏木工坊的动向、苏素要造载重神车的豪言。
以及市井间开始流传的、暗指自行车华而不实的闲话,条理清晰地说了一遍。
最后,他垂首道。
“王爷让老奴问问娘娘,对此事有何看法?对载重车辆,可有思量?”
陆声晓听完,眨了眨眼,脸上表情有点古怪。
“载重五百斤?稳如牛车?”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王顺预想中的愤怒或焦虑。
反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就在后面加个木斗?”
王顺一愣:“据窥见的木料形制,似是如此。”
陆声晓沉默了两秒,忽然抬手扶了扶额。
肩膀抖动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工作台旁。
那里杂乱地堆着许多画过的草图和废弃的模型。
她快速翻找了几下,抽出一张边缘有些卷曲、显然有些时日的厚纸,递给了王顺。
“王公公,你看看这个。”
王顺双手接过,展开一看。
纸上用炭笔画着一辆三轮车。
但与鲁氏木工坊那两轮加斗的简陋猜想截然不同。
这辆车结构清晰合理:前轮小巧,负责转向,连接着精巧的车把和转向机构。
后面是两个较大的轮子,之间连接着一个宽敞、低矮、边沿有护栏的货斗。
驱动链条连接在后轮轴上,车架结构粗壮,明显考虑了承重。
旁边还有细小的标注,写着“重心前置”、“差速考虑”、“制动加强”等字样。
“这是……”
王顺虽不懂具体,但也一眼看出。
这图纸上的车辆,比那两轮加斗不知高明、完整多少倍!
“这是我很早之前画着玩的,哦,就是弄出自行车之后没多久。”
陆声晓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轻松。
“当时想着,自行车载人代步不错,但要运货就不方便了。尤其是商铺送货、集市搬运,有个三轮车会省力很多。所以随便画了画。”
她走到王顺身边,指着图纸解释。
“后面两个轮子平行,载重稳,不容易侧翻。货斗放前面,靠近骑车人,好掌控,也降低重心。转向用前轮,灵活。这里,我还在想是用链条传动,还是用更直接的轴传动……不过这都是细节了。”
王顺看着图纸上那些他半懂不懂的标注和结构,再看看自家王妃那一脸“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淡然表情。
忽然觉得,西市那边搞得沸沸扬扬、似乎要动摇自行车根本的载重神车挑战,简直像一场笑话。
人家王妃娘娘早就想到了。
而且想得比你深,比你全,比你高明不知多少倍!
你们还在为“加个木斗”而沾沾自喜、觉得能撼动泰山时。
泰山早就看见了更高处的风景。
并且连梯子都画好了草图!
“娘娘大才!”
王顺真心实意地赞道,心中对那位上蹿下跳的苏素,以及她背后的推手,生出了几分怜悯。
挑衅谁不好,偏偏挑衅这位脑子里不知道装着多少奇思妙想的王妃娘娘。
“这不算什么。”
陆声晓摆摆手,实话实说。
“这种三轮车,在……在我家乡那边,很常见的,拉货送水都用它。”
她差点说漏嘴,赶紧带过。
“我只是觉得,目前精力应该放在军用的铁轮优化上,这种民用的东西,不急。”
“那……如今这苏氏公然挑衅,娘娘意下如何?”王顺问。
陆声晓想了想。
对方明显是冲着她和自行车来的,避而不战,反而显得心虚,也坐实了流言。
但若应战,用这早就画好的三轮车图纸去碾压对方那粗陋的两轮加斗,又有点胜之不武。
甚至觉得有点欺负古代人。
不过,对方既然主动把脸凑上来……
“他们不是三日后要见实物吗?”
陆声晓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点狡黠,又有点跃跃欲试。
“王公公,麻烦你回禀王爷,就说,载重的车,我早有一些粗浅想法。既然有人想看,那我便试着造一辆出来,给大家看看。不用三日,两日便可。”
她指了指工棚里现成的材料和工具。
“车架、轴承、链条都是现成的思路,货斗也不复杂。关键是转向和承重结构需要稍微加强一下。胡大匠,李师傅!”
她扬声唤来两位老匠人。
“娘娘有何吩咐?”
“咱们改个计划,这两天,集中做一辆能拉货的三轮车出来。”
陆声晓将那张旧图纸展开,又随手拿过炭笔,在上面快速修改了几处。
“这里,转向轴加粗。这里,货斗底板用双层竹板夹肋,轻便又结实。链条用加厚的,后轴这里,给我用最好的精铁,加一道保险卡箍……”
她语速轻快,条理清晰,很快将任务分派下去。
工棚里的匠人们一听是要做新东西,还是应对挑衅。
顿时士气高涨,摩拳擦掌。
王顺在一旁看着王妃瞬间从专注解决技术难题的状态,切换到指挥若定、部署任务的从容模样,心中暗叹。
这位娘娘,平日里看着和气,甚至有点过于专注手艺。
可一旦遇到事情,那骨子里的沉着和智慧,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
难怪王爷对她……
他不敢深想,恭敬道。
“老奴这就去回禀王爷。娘娘所需木料、铁器,王爷已吩咐下来,府库优先供应,匠作监人手亦可随时调用。”
“替我谢谢王爷。”
陆声晓点点头,心思已经大半飞到那辆即将诞生的三轮车上去了。
她倒要看看,那个苏素和她背后的人。
看到这辆早有准备的三轮车时,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一定很有趣。
两日时间,倏忽而过。
这两日,西市鲁氏木工坊日夜赶工,叮当作响,引得不少好奇之人驻足观望。
“苏素姑娘要造载重神车,挑战王妃奇术”的消息,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传得愈发沸沸扬扬。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有鄙夷女子逞能的,有好奇神车模样的,也有暗中期待王妃出丑的。
暗流在平静的市井之下涌动。
而摄政王府偏院的工棚,同样灯火不熄。
但在宋北焱的默许和资源倾斜下,一切有条不紊。
陆声晓的设计本就成熟,匠人们手艺精湛,材料上乘。
加上她亲自把关每个关键环节,一辆结构结实、造型……
嗯,在时人眼中略显奇特的三轮车,以惊人的速度从图纸变为实物。
当陆声晓最后一次检查了转向的灵活度和货斗的牢固性,对旁边眼巴巴看着的胡大匠和小山点了点头时。
第二日的夕阳正好将余晖洒进工棚。
“成了。”
她看着眼前这辆刷了桐油、泛着木质光泽、前后三轮、前方一个宽敞大斗的怪车,满意地舒了口气。
虽然比不上现代工业产品。
但在这个时代,拉上几百斤货物平稳行驶,绝对绰绰有余了。
“娘娘,这车真能拉那么多东西?还稳当?”
胡大匠绕着车转了两圈,还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这模样,可比那两轮的自行车看着敦实多了。
“试试不就知道了。”
陆声晓笑道,自己也有些手痒。
“小山,去搬几袋沙包来,要重的。”
片刻后,足足六袋沉重的沙包被抬进了货斗。
陆声晓跨上车子,脚下一蹬。
链条传动顺畅,车辆平稳起步。
她在工棚前的空地上缓缓骑行,转弯,甚至模拟了一下颠簸路面。
车子虽然因为负重而速度不快,但异常平稳。
转向依旧灵活,丝毫没有倾覆的迹象。
“成了!真的成了!”
小山高兴地拍手。
工棚里的匠人们也露出自豪的笑容。
一直在不远处阁楼上,凭窗恰好看到这一幕的宋北焱,缓缓收回了目光。
他负手而立,俊美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那女人……果然从未让人失望。
无论是之前那令他心乱的表演,还是今日这从容碾压对手的实力。
“王爷。”影卫无声出现。
“鲁氏木工坊那边,车子也成了。苏素扬言,明日辰时,于西市空地,公开演示其载重神车。”
“知道了。”宋北焱声音平淡。
“明日,多派些人手,维持西市秩序。匠作监的人,按时到场观摩。”
“另外,”他顿了顿,“王妃若要出行,安排妥当护卫,不必阻拦。”
“是。”
影卫退下。
宋北焱重新看向偏院方向,那里已经恢复了平静。
只有檐角的风灯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明日,西市。
他忽然有些期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