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西市,已聚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鲁氏木工坊前的空地被清出一片,权作演示场地。
坊主鲁大带着几个徒弟,正满头大汗地将一辆模样古怪的车子推到场地中央。
那车,果然如暗卫所报。
便是在一辆粗笨的两轮自行车后,硬生生加装了一个硕大的、未经打磨的原木货斗。
斗身笨重,以粗糙的铁环与车架相连,连接处看起来就摇摇欲坠。
车轮是普通的硬木包铁皮。
车把也只是简单的直把。
整体看上去,简陋、笨重,毫无美感可言。
素儿,一身利落的青布衣衫,站在车旁。
脸上带着自信与谦卑的笑容,心中却如擂鼓。
她知道这车粗陋。
但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能直观体现载重概念的方式。
她赌的,是时下之人对载重的朴素认知,赌的是信息差,赌的是陆声晓来不及做出更精妙的设计!
只要今天能勉强载着重物走上一段,再煽动舆论,未必不能给陆声晓一个下马威!
“诸位乡亲父老!”
鲁大擦了把汗,扬声喊道。
“今日,由南边来的苏素姑娘,演示她精心改良的载重神车!此车可载重五百斤,稳如牛车!专为解商铺货运、码头搬运之苦而制!”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好奇、怀疑、期待的目光交织。
几个混在人群中的、收了钱的闲汉开始带头叫好。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骚动。
不知谁喊了一声。
“摄政王妃娘娘驾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只见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数名精悍护卫的簇拥下,缓缓驶近,停在空地边缘。
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小山。
随后,一身简洁胡服、未施粉黛的陆声晓,扶着小山的手,踏下车来。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场中那辆简陋的载重车,又看向脸色微变的素儿。
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来看一场寻常的把戏。
素儿心头一紧,陆声晓竟然亲自来了?!
她怎么敢?!
她不应该躲在王府里,或者派个下人来应付吗?
难道……她真有准备?
不,不可能!
才两天时间!
她绝不可能造出比自己这精心准备的车更好的东西!
定是虚张声势!
素儿强行压下心悸,挤出一丝笑容,上前行礼。
“民女苏素,参见王妃娘娘。不知娘娘驾临,有失远迎。”
“苏姑娘不必多礼。”
陆声晓语气平淡。
“听闻姑娘造了辆新奇的车,本宫也有些兴趣,特来观摩。”
她说着,目光再次落在那辆车上,微微蹙眉。
“这车似乎颇为沉重,不知如何驱动载重?”
这话问得平常,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素儿和鲁大最心虚的地方。
这车为了显得结实,用了厚重的木料。
本身自重就不小,载重后更是难以驱动。
鲁大脸色涨红,支吾道。
“回娘娘,此车需壮汉奋力蹬踏,方能载重前行。”
“哦?”
陆声晓眉梢微挑,不再多言,只静静看着。
那平静的目光,却让素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时,匠作监的李侍郎带着两名老匠师也到了场。
对陆声晓行礼后,便肃立一旁,目光如炬地盯着那辆“神车”。
鲁大硬着头皮,指挥两个膀大腰圆的徒弟,将几袋沉重的粮食搬上货斗。
车子顿时被压得咯吱作响,连接处的铁环肉眼可见地变形。
一名壮汉上前,奋力蹬踏。
车子艰难地、歪歪扭扭地向前挪动了几尺,便因重心不稳和驱动困难,几乎要侧翻。
吓得那壮汉连忙用脚撑地,才勉强稳住。
场面一时尴尬。
人群发出嘘声和哄笑。
这哪是神车,简直是蠢车!
素儿脸色煞白。
就在这时,陆声晓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有些失望。
她转向身旁的小山,低语了几句。
小山点点头,跑回马车旁,对车夫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车夫竟从马车后,卸下了一辆他们从未见过的怪车!
那车有三个轮子!
前面一个小巧的轮子带着灵巧的车把,后面两个稍大的轮子平行而立,中间架着一个宽敞、低矮、带着护栏的扁平货斗。
车架结构简洁流畅,刷着清漆,透着木料的本色光泽。
车轮也不是硬木包铁,而是某种更有弹性的材质,还带着奇怪的花纹。
整体看起来,轻巧、结实。
与鲁氏那辆笨重丑陋的车形成鲜明对比!
“这……这是何物?”有人惊呼。
陆声晓走到三轮车旁,拍了拍货斗,声音清晰地传开。
“此乃本宫闲暇时琢磨的代步载物小车,暂称货运三轮。今日既然苏姑娘有此雅兴,便也拉出来,请大家指点指点。”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介绍一件小玩意儿。
说罢,她竟亲自上前,轻松地推着三轮车到了空地中央。
那轻便的程度,再次让鲁氏那辆车显得像个笑话。
“小山,装货。”
随着陆声晓吩咐,小山和一名护卫,轻松地将刚才鲁氏车上的几袋粮食,甚至又加了两袋,总共怕是有六七百斤,稳稳地放进了三轮车的货斗。
货斗只是微微下沉,车架纹丝不动。
人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陆声晓走到车座前,整理了一下衣裙,竟直接坐了上去!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双脚蹬动脚踏,链条传动发出轻快的“哒哒”声。
三轮车平稳地启动、加速,绕着空地轻松地骑行起来!
转弯、掉头,甚至模拟了一下绕过障碍,动作流畅,车身稳定。
那沉重的货物仿佛不存在一般!
“天啊!王妃娘娘亲自驾车!”
“这车……这车也太稳了!”
“载了那么多货,还这么轻巧?神了!真是神了!”
惊呼声、赞叹声如同潮水般响起。
李侍郎和两位老匠师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围着车子仔细观看,口中不住称奇。
“妙啊!前轮转向,后轮驱动承重,重心如此之低!这结构!这巧思!”
素儿僵在原地,脸上血色尽褪,浑身冰冷。
如同被扒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
她看着陆声晓轻松驾驭着那辆完美碾压她杰作的三轮车。
看着她脸上那淡然自若、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表情。
巨大的羞辱感和挫败感如同海啸般将她淹没!
为什么?!
凭什么她总能拿出这种东西?!
那根本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东西!
陆声晓骑了一圈,稳稳停在原地,脸不红气不喘。
她看向面如死灰的素儿,语气依旧平和。
“苏姑娘,载重运输,稳字当先,省力次之。蛮力相加,终是下乘。你说呢?”
“噗——”
素儿急火攻心,喉头一甜。
竟硬生生喷出一小口鲜血,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鲁大等人慌忙扶住,场面一片混乱。
陆声晓微微蹙眉,对李侍郎道。
“李大人,麻烦请个郎中给苏姑娘看看。本宫有些乏了,先行回府。”
她无意再看这场闹剧,转身在小山搀扶下,重新登上马车。
护卫分开人群,马车缓缓驶离。
留下身后一片沸腾的议论和瘫软如泥的素儿。
……
马车缓缓驶离依旧沸腾的西市。隔着车帘,鼎沸的人声渐渐模糊。
陆声晓揉了揉眉心,将苏素那张惨白扭曲的脸从脑海中驱散。
眼下,轴承密封的改进方案似乎有了新思路,回去得赶紧记下来……
悦来客栈,天字号上房。
房门紧闭,厚重的帘幕将外界的光线和喧嚣隔绝殆尽。
宋珩负手立在窗前,背对着房门。
身姿挺拔,却透着一股沉郁的寒意。
他面前的地上,跪着刚从西市溜回来、面无人色的心腹。
“三轮车轻巧稳当,载重数百斤……王妃亲自驾驭……苏素吐血晕厥……百姓交口称赞……匠作监如获至宝……”
心腹战战兢兢地复述着西市见闻。
每说一句,都能感觉到主子身上散发的冷意加重一分。
“废物。”
两个字,从宋珩牙缝里挤出。
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怒与厌弃。
精心策划的挑衅,重金收买的喉舌,苦心孤诣推出来的奇才……
在陆声晓那辆不知何时准备好的、明显成熟完善得多的货运三轮面前,简直成了彻头彻尾的笑话!
非但没能打击对方声望,反而成了对方扬名的垫脚石!
那苏素更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竟当众吐血晕厥,徒增笑柄!
宋珩猛地转身,眼中寒光如利刃。
“周珩这个身份,不能再用了。让周老板即刻重病,三日内病逝。相关线人,该断的断,该处理的处理,务必干净。”
“是!”
心腹浑身一颤,知道这是要彻底斩断“周珩”这条明线了。
“苏素那边,”宋珩语气更冷,“让人给她递话。一次不成,便想第二次。若再无用处……”
他没说完,但未尽之意让人不寒而栗。
“奴才明白。只是……经此一事,摄政王那边必定加强戒备,再想接近陆氏,恐怕……”
“谁说要再接近她?”
宋珩打断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冰冷的弧度。
“打蛇打七寸。陆声晓的奇,在于她的技,更在于宋北焱对她的保护。若这保护本身,成了催命符呢?”
他走到桌边,指尖划过一幅刚刚送来的、简陋的京城布防图。
在某条从西市返回摄政王府的必经之路上轻轻一点。
“陆夫人这颗棋子,该动了。康亲王那边,火候也差不多了。”
宋珩的声音低缓。
“让陆夫人病重垂危,思念狱中儿子。再让人,把先太子遗孤的风,悄悄吹到几位掌管宗人府、最重血统的老王爷耳朵里。同时……”
他抬眼看着心腹,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疯狂。
“把我们准备好的礼物,送给宋北焱。就在今日,在他最志得意满、护送他心爱的王妃凯旋的路上。”
“王爷,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万一摄政王震怒,彻查到底……”
“查?”宋珩冷笑。
“查出来又如何?刺客是前朝余孽,是为先太子血脉鸣不平。弩箭是边军流出的制式。至于为何偏偏是今日,偏偏在那条路……那就让康亲王,和那几位听到风声的老王爷,去猜吧。”
他要的不是一击必杀,而是彻底搅浑这潭水!
让先太子遗孤的秘密再也捂不住,让宋北焱陷入宗室质疑和舆论漩涡,让陆声晓暴露在更多明枪暗箭之下!
只要水够浑,他这条藏在最深处的毒蛇,才有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去安排。记住,要快,要狠,要乱。”
宋珩挥手下令,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
摄政王府,书房。
宋北焱站在窗前,听着暗卫事无巨细地回报西市发生的一切。
当听到陆声晓亲自驾驭三轮车,轻松碾压苏素,引得万民赞叹时。
他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
“王妃娘娘已安全回府,直接回了偏院。”暗卫最后道。
“嗯。”
宋北焱应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看不出情绪。
但紧绷了一上午的肩背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丝。
“苏素那边?”
“吐血晕厥,已被鲁大抬回悦来客栈。咱们的人盯着,客栈内暂无异常,但周珩所在的院落,午后曾有一生面孔出入,行迹隐秘,已派人跟上。”
宋北焱眼神微冷。
周珩……果然坐不住了。
“盯死。任何异动,即刻来报。康亲王府,以及那几位近日打听过陆家的宗室,也加派人手。”
“是。”
暗卫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
宋北焱走到书案后,却没有立刻处理堆积的公文。
他眼前似乎还残留着暗卫描述的、西市那辆灵巧的三轮车,以及百姓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她总是这样。
看似温顺,甚至有些过于专注技艺不通世事。
可一旦亮出爪牙,便能轻而易举地震慑全场,解决麻烦。
之前那令他心乱的表演仿佛还在眼前,今日她又以这般耀眼的方式,粉碎了一场拙劣的阴谋。
矛盾,又奇妙。
一种极其陌生的、类似赞赏甚至与有荣焉的情绪,悄然滑过心间。
快得让他自己都未来得及捕捉,便迅速被惯常的冷静与审视覆盖。
但不可否认,得知她无恙,且赢得漂亮时,他心中那根因各种阴谋而紧绷的弦,确实松了几分。
“王顺。”他忽然开口。
“奴才在。”
“去偏院,传本王的话。”
宋北焱顿了顿,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
“西市之事,处置得宜。三轮车图纸,稍后送至书房。另外……告诉她,晚膳过来一同用。”
王顺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王爷在夸娘娘?
还让娘娘过来一同用晚膳?
这、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
“是,奴才这就去。”
看着王顺匆匆离去的背影,宋北焱重新坐回椅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
让她过来用膳,一是为西市之事,或许该给她些许明确的肯定,以免寒了合作者的心。
二是……关于那个苏素,关于可能的后续,他需要亲自提点她几句。
三……他蹙了蹙眉,将那莫名的、想要亲眼确认她是否真的无恙的念头归为对共感及潜在风险的合理关切。
偏院工棚。
陆声晓刚换下那身沾了尘土的胡服,洗净手脸。
王顺便笑眯眯地来了,将宋北焱的话原封不动带到。
陆声晓听完,也愣了一下。
处置得宜?
这是在夸她?
还要晚膳过去一起吃?
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阎王爷今天心情特别好?
“替我谢过王爷。图纸我稍后整理好就送去。晚膳……我知道了。”
陆声晓压下心头那点怪异感,客气地应下。
或许是因为今天她打赢了擂台,给他挣了面子?
合作者表现出色,老板给点甜头,也正常。
她如此说服自己。
送走王顺,陆声晓看着镜中自己还有些苍白但已恢复神采的脸,轻轻吐了口气。
不管宋北焱什么意思,至少眼下看来,局面是好的。
那个苏素不足为虑,只是她背后的人……
想起那双怨毒的眼睛,陆声晓心底那丝不安又隐隐浮现。
“姐,王爷夸您了呢!”
小山倒是很高兴,手脚麻利地帮她挑了一支素雅的玉簪。
“晚上穿那身新做的湖蓝色衣裙可好?料子是王爷前几日赏的,您还没上过身呢。”
陆声晓本想拒绝,觉得吃个饭而已,何必刻意打扮。
但转念一想,毕竟是去老板那里汇报工作,穿着得体些也是应有的礼节,便点了点头:“也好。”
一下午在整理图纸和思考改进中度过。
临近晚膳时分,陆声晓换上了那身湖蓝色绣银线缠枝莲的衣裙。
料子顺滑,颜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长发只绾了个简单的髻,簪上那支玉簪,清丽干净。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恍惚了一瞬。
来到这个世界。
挣扎求生,寄人篱下,战战兢兢。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仔细打量过自己了。
“时辰差不多了。”小山轻声提醒。
“嗯,走吧。”
陆声晓带着小山,出了偏院,朝着宋北焱日常起居用膳的澄晖堂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王府的殿宇廊庑染上一层暖金色。
少了些平日的肃穆,多了几分静谧。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皆垂首避让,恭敬行礼。
陆声晓能感觉到那些悄悄投来的、好奇又敬畏的目光。
西市的事情,想必已经传遍了王府。
走到一半,经过一处连接前后院的抄手游廊时,斜刺里忽然快步走来一人,险些与陆声晓撞上。
“啊,王妃娘娘恕罪!”
来人是个面生的小太监,满脸惶恐,跪地磕头。
“无妨,起来吧。”
陆声晓摆摆手,没太在意。
小太监千恩万谢地退到一旁。
就在陆声晓准备继续前行时,异变突生!
那低眉顺眼的小太监,垂在身侧的右手袖中寒光一闪,竟握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陆声晓心口刺来!
动作快、狠、准,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而他选择的位置,恰是游廊拐角,护卫视线稍纵即逝的盲区!
“小心!”
小山凄厉尖叫,想要扑过来挡住,却已来不及!
陆声晓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她几乎能感受到那匕首尖端传来的森寒与腥气!
身体的本能让她向后急退。
但衣裙绊脚,速度根本比不上那致命一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锵!”
一声金属交击的脆响!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横亘在陆声晓与匕首之间!
是宋北焱!
他竟不知何时已赶到,手中甚至未持兵器。
只以包裹着精纯内力的手掌,精准地拍在匕首侧面,将其震偏!
但刺客显然搏命,力道极大。
匕首虽偏,仍划过宋北焱格挡的手臂,带起一溜血光!
“有刺客!护驾!”
王顺的怒吼和护卫的脚步声瞬间响起。
那刺客见一击不中,目标变成宋北焱。
竟毫不恋战,反手将匕首掷向陆声晓面门。
自己则猛地撞破游廊栏杆,向外逃窜!
宋北焱眼神冰寒,不顾手臂伤痛,再次挥掌击飞匕首,同时厉喝。
“留活口!”
数名暗卫已如影随形追出。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遇袭到刺客逃窜,不过呼吸之间。
陆声晓惊魂未定,背靠冰凉廊柱,脸色苍白如纸,心脏狂跳得几乎要裂开。
刚才那一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恐惧是如此真实!
然而,比恐惧更先一步攫住她的。
是在宋北焱挡在她身前、手臂被划伤的刹那。
她右臂相同的位置,传来的一阵尖锐剧痛!
那痛感如此清晰,如此真实,绝非幻觉!
和他手臂受伤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
她猛地抬头,看向正皱眉查看手臂伤口的宋北焱,目光落在他玄色衣袖上迅速洇开的暗红。
又下意识捂住自己同样位置、明明完好无损却痛入骨髓的右臂。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法忽视的念头,伴随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冲口而出:
“你的手臂!你受伤了?!”
话一出口,两人俱是一震!
宋北焱倏然抬眸,目光死死锁住陆声晓那写满惊惶、关切,以及一种更深层难以置信的眼睛。
还有她死死捂住右臂的、微微颤抖的手。
她怎么知道?
刺客袭击的是她,他挡下攻击,受伤的是他。
匕首划过他手臂,她明明在身后,视线被挡,且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她怎么可能第一时间、如此精准地知道,他伤在手臂?!
还流露出仿佛感同身受的痛楚?
除非……
之前那令他心乱的表演,那模糊传递的情绪波动……
西市归来马车中她异常的疲惫与警觉……
还有此刻,这精准对应的、近乎同调的痛感与关切……
一个惊雷般的猜想,狠狠撞入宋北焱的脑海,掀起了滔天巨浪!
难道……那诡异的共感,并非单向,并非仅仅是他能模糊感知她的状态?
而是……双向的?!
她也能感受到他的?
甚至包括此刻的伤痛?!
陆声晓在他洞彻一切般的目光注视下,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更白。
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说了什么。
她下意识地松开捂住右臂的手,想辩解,想掩饰。
可右臂那清晰的、与宋北焱伤口位置完美重合的痛楚,却像最确凿的证据。
让她所有言语都苍白无力。
四目相对,游廊中弥漫着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追捕声。
宋北焱看着眼前女子慌乱苍白的脸,感受着手臂伤口火辣辣的疼痛。
那双深邃的凤眸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
共感的秘密,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地,被撕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