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姝正蹲在屋角,一边拿鹅毛拨弄着裁剪好的绸料,一边跟绣娘讨论怎么把领口做得既保暖又不显脖子短。
她满脑子还在想着羽绒服的升级版,想着再不搞点爆款,这羽绒服的滞销库存就要砸手里了。
门“砰”一声被推开,冷风裹着雪气灌了进来。
阿花像风一样冲进来,神色激动,眼睛都泛着亮光。
紧随其后的,是时令。
她那张一向沉静寡言的脸,此刻竟也带了抹明显的笑意。
沈姝一愣,看着她们两个的表情,警觉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蹲着没动,仰着头皱了皱眉,心里已经“叮”的一下——
完了,又来。
每次她们俩露出这种诡异一致的神情,准没好事。
果不其然,阿花嗓门都高了半调,一下扑过来握住她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发颤:“姑娘,主子成功了!”
“……啊?”沈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什么成功了?”
她满脑子还在“羽绒服领口收紧会不会勒嗓子”“水鸭绒到底值不值那个价”之间切换,突然来一句“成功了”,她脑子直接短路。
成功什么了?
她僵着一张脸,看着阿花笑得快咧到耳根子,转头又瞥了眼时令,后者已经低头站得笔直,语气克制但掩不住那点喜悦:
“主子拿下了京城。”
沈姝眨了眨眼。
两秒后——她整个人“腾”地站起来。
她手里那团绸布掉在地上都没察觉。
紧接着沈姝睁大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整个人呆在原地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嗓音。
“你刚刚说什么?”她盯着阿花,语气都带着一丝抖,“拿下了什么?”
阿花激动得眼泪都快要飙出来了,一边点头一边重复:“主子拿下了京城,复国成功了!”
沈姝脑子一空,连呼吸都跟着顿住了片刻。
她本来以为这事怎么也得等来年开春、等粮草充足、等北方局势动摇。
结果她还窝在屋里忙着搞羽绒服升级版,人家那边直接把京城端了?!
复、国、成、功?
沈姝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冷,是震惊。
她还以为上次是湛丞试探水温,结果这疯子……
他根本是直接扯了北方皇帝的龙袍啊!
沈姝刚抬脚要往外走,想着去找湛丞问个明白,可脚才迈出一步就又顿住了。
现在京城都被拿下了,他肯定忙得连轴转,也许在定策议事。
她贸贸然冲过去,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可沈姝心里实在燥得不行,只能站在屋中,指尖下意识搅着裙摆,脑子里飞快回忆起这段时间湛丞那些“神出鬼没”的痕迹。
有时候明明该吃饭的时候不见人影,有时候她半夜醒来,床铺都是凉的,等第二天问起来,他却笑得随意,说是出去溜达了一圈。
沈姝这才意识到,湛丞根本不是“突然决定动手”,他肯定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只是她被羽绒服和绣坊的事转移了注意力,完全没察觉。
她正要回头叫阿花问清楚细节,门外却骤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股带着夜寒霜意的风卷了进来。
湛丞踏雪而入。
他披着一身墨色玄锦大氅,衣角裹着风,整个人宛如从风雪战场走下来的战神。
身形高大挺拔,眉目森冷锋利,眼中却燃着一抹压抑不住的胜意。
乌发微乱,衣襟半敞,露出里头沾了点泥尘的内衫,鼻梁挺直,唇角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整个人都像是打破了风雪归来的猎豹,满身的寒意和锋芒却因那一双盯着她的眸子,缓缓收敛了几分。
“姝姝,”他嗓音低哑。
沈姝还没来得及张口,那人影就已经近了。
湛丞猛地抬手,一把将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力气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他的手臂紧紧箍在她背上,像是再用一分力就能把她勒进胸膛。
沈姝被箍得几乎喘不过气,后背隐隐发疼,可她没挣扎。
因为她听见了。
他低头埋在她颈侧,声音闷闷的,却清晰可见。
“姝姝,我赢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粗重的喘息,像是奔袭千里后的狼,像是负雪归山的孤王,疲惫、滚烫,却满是控制不住的快意。
那是一种压抑太久、终于撕开束缚的释放。
沈姝感受到他的喜悦,原本还被他勒得慌,肩膀都快被他抱断了,但心里却像是被这份情绪带动着,一点点浮起来了。
她眼睫颤了颤,手指缓缓伸出,回抱住他,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你赢了啊……”
她低声喃喃一句,嘴角不自觉也弯起来。
湛丞抱着她,一直不松手,力气大得惊人,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骨血里。
沈姝一开始还能拍拍他的背,安慰两句。
过了一会儿,阿花和时令悄悄退了出去,门也被带上,房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他们两人。
沈姝心里一咯噔,刚准备推开他让他松点劲,结果话还没出口,整个人就被猛地腾空抱起!
她连惊呼都来不及,整个人已经悬在半空,被他稳稳地打横抱在怀里,下一秒直接被放到床上。
“湛丞——你干嘛啊!”她头皮一紧,死死抓着他的衣领,一双眼瞪得老大,差点没直接蹦起来。
湛丞低头看她,唇角压着笑,整个人却带着一股难掩的兴奋与喜悦。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俯身,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缠着她。
沈姝被他弄得一动不敢动,“开心也别吓我……”
湛丞爽朗的笑出声来:“但是我真的高兴!”
沈姝怔怔看着他。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笑。
干净、明亮,毫无算计,也没有平日里那点令人喘不过气的侵略感。
就像雪后初晴,阳光落进一潭冰水里,冷意还在,可一切都在慢慢融化。
湛丞笑得眉眼都弯了,眼角微翘,漆黑的眸子里是一整片洌亮的光。
他平时的笑,带着冷气,也带着警惕,总像随时能翻脸。
而现在这笑,却不设防地展露在她面前。
沈姝心里泛起一点奇怪的情绪。
她忽然有点明白,湛丞是真的把赢这件事当成了“活下来”,那不是简单的得势,而是一种终于能握紧命运、能保护她、能拥抱整片天下的喜悦。
他活得太锋利,笑得太稀有。
现在能这么高兴的笑出声,那应该是真的高兴。
沈姝看着他那副高兴得快要炸开的模样,心头忽然一热,没多想就凑过去,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湛丞整个人一顿,眼睛瞪得不小,像是被谁突然敲了脑袋,明明还在笑,这一刻却愣住了,似乎怎么都没料到她会先出手。
沈姝觉得他这模样太有趣了,唇角弯弯,干脆又往他脑门上用力亲了一下,发出轻响。
湛丞那点愣意才慢慢化开,他低头盯着她,也没说话,只是慢慢低头,也学着她的动作,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一亲比她的重了些,沈姝顿觉脸颊发烫,刚想抬手推他,他却又低头,在她另一边也落下一吻,语气懒散:“姝姝,你也高兴是吗?”
沈姝被他压着亲得脸都热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笑起来,眼角弯弯,轻声道:“我也高兴啊。”
她是真的高兴,不光是因为京城已破、他登顶在即,更是因为——
他还活着。
他活着,自己也能活着。
原着里的结局,她一直记得。
湛丞带着兵马一路打到皇城根下,却死在了城破前的那一夜,死得猝不及防,连最后一击都没亲手落下,便被人当作“枭臣”写进史书,死后那句“身死名裂”始终叫她心里难受。
可现在,这人正好好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兴高采烈地抱着她、亲着她。
沈姝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肩窝里,没再说话。
……
夜风猎猎,沈姝整个人被湛丞紧紧护在怀里,策马疾驰在前往京城的官道上。
她原以为拿下京城会是一场硬仗,没想到湛丞几乎兵不血刃,皇帝的首级竟是自己送来的。
湛丞在她耳边简短说了经过,她才恍然。
原来这段时间他不断往北方渗透,先是粮草生意,再是羽绒服的买卖,一点点腐蚀朝中根基。
京城本就人心浮动,前朝旧臣多是被迫归顺,这一来,朝廷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最终引爆一切的,是一个老臣——
他在宫里穿了羽绒服,被皇帝当场撞见。
那衣服做工太熟悉了,是沈姝主推的款式,皇帝一看就知来自南方,气得当场晕厥。
还没来得及处置那位大臣,湛丞安排的太医院太医趁机送他上路。
皇帝中毒后还想下令封锁城门,结果守城将领竟已提前换了人。
然后就死了。
死的特别简单。
现在皇权已成空壳,而湛丞此时,骑马亲自带着她,回京。
沈姝贴在他怀里,听着风声呼啸而过,看着前方夜色下隐隐浮现的城影,心脏“砰砰”直跳。
这一场胜利,来的太快。
她都有点怀疑是不是有个骗局。
……
天色刚亮,京城的晨钟才敲了几下,街头巷尾便炸开了锅。
“陛下驾崩了!”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火,烧得整座京城人心惶惶。
百姓们匆匆披衣走出家门,茶摊、米铺、绣坊、客栈,门前全聚着人低声议论。
有人说是暴病,有人说是夜里暴毙,还有人说昨夜宫中大火,是叛军攻破了皇宫。
但就在慌乱开始蔓延时,一队禁卫军已整装肃立于街口,掌旗官高声传令:“皇上圣躬突患旧疾,已仙逝。今日新帝即位,百姓安心,无事者各归家中!”
“新帝?不是说太子早就战死了吗?”
“哪个新帝?”
街头顿时响起窸窣议论,小商贩停下手中生意,挑担的老汉也停了步,皆面面相觑。
不一会儿,告示张贴而出。
【新帝乃前朝太子之独子,血脉正统,受天命而归。先帝亦曾有旨,若太子之脉仍存,择日归位。】
“……前朝的太子?那岂不是……”
“就是南方那个‘叛乱军’?!”
“不是叛乱!是前朝太子的孩子,是正统血脉!原来是我们被骗了这么多年啊!”
舆论的风向悄然改变,百姓从最初的惶恐,转为了震惊、惊疑,最终竟开始私下点头称颂。
“这新帝,听说南方粮价稳定,百姓有活路……”
百姓就是谁有奶就是娘。
……
登基前的朝堂,气压一片凝滞。
湛丞尚未现身,一众老臣却已在金銮殿内喧嚣开来。几位素来倚老卖老的权臣更是横眉冷对,带头跪而不拜,话语犀利。
“先帝骤崩,尸首未验,怎可擅立新帝?”
“太子已殁,何来血脉继承?莫不是南方假借血统,图谋大统?”
“此事若不查明,我等岂敢跪拜?!”
他们声声凿凿,义正词严,背后甚至还有人暗中联络旧部,蠢蠢欲动。
有人甚至试图唆使禁军接管宫门,说要“暂时代政”。
这些人站得太久,权握得太久,根本不信湛丞敢动他们。
直到一封密旨被当庭亮出——
“先帝遗诏,若太子血脉仍在,准其继位,万臣不得违。”
再接着,是一道接一道的密折。
他们的暗账、他们与旧皇私通之事、他们在民间剥削敛财的证据,竟全被掌握。
吏部、户部、兵部三名尚书当庭被人从朝堂上押下。
抄家、问斩、诛连,一夜之间雷霆处置。
剩下原本跟着一同叫嚣的大臣这才反应过来,湛丞根本不是来“求他们”支持,他是来清场的。
有人当场跪倒求饶,有人强撑着说自己是被逼的。
可湛丞根本没有现身,负责代宣的亲军只留下一句话:
“新帝继位,天命所归,非你等可议。”
这句话,从金銮殿里传出,响遍整个京城。
沈姝得知湛丞一夜之间拿下朝堂的消息,是在进城后的第二日清晨。
她坐在养心殿后院的暖阁中,披着厚实的斗篷,眼前是一摞密折。
阿花小心地念着,说昨夜抄了几户大臣的家,连家眷都被送去法司问罪,其中有三个当朝尚书,一个亲王旧部,连带着几个皇亲的旁支也全都牵连进去了。
沈姝听得心惊胆战。
她知道湛丞厉害,可她没想到他能狠到这种地步,一夜之间把根扎得最深的老臣清理得干干净净。
没有商议,没有宽限,没有犹豫。
那是帝王雷霆的魄力,是根本不打算循旧朝律例一步一步收编的姿态。
幸好自己是他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