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如今在京中提起,可谓是炙手可热的存在。
因为一开始便坚定站在君谌那一边,护驾有功,又提前识势抽身。
沈家早早便遣了老弱妇孺回乡,等风头过后才重新归京。
如此一来,不仅全族保全无虞,还避开了动荡之时最容易被牵连的凶险。
如今君谌登基稳位,沈家自然水涨船高,被御笔亲封为“护龙重臣”。
先帝在世时冷落他们,如今却成为京中最被拉拢的权贵之家。
那些原先眼高于顶的世家,反而纷纷登门示好。
尤其是沈焕的几个姐姐,早些年因家中风评被耽搁了婚事,如今却个个被名门贵族争抢着联姻。
沈府门前车马络绎,贺帖堆得快比宅中账本还厚,连往日不屑搭理的旧族亲,如今都热脸贴上门来寻亲叙旧。
更别提沈府唯一的儿子——沈焕。
年纪轻轻便已身居高位,是君谌登基后最早提拔的心腹之一。
如今在宫中统领禁军,又兼数个实权要职,妥妥的左膀右臂。
论才干、家世、样貌,京中多少贵女暗中打听他。
可说是当朝最炙手可热的青年才俊之一。
因此各路人家纷纷登门,或托媒婆,或走夫人路线,巴不得将自家闺女塞进沈家,哪怕只是妾室也愿意。
沈夫人起初还挑得欢,想着好好选一个贤良淑德、门当户对的,早日将儿子婚事定下来。
结果——
沈焕回家吃了顿饭,喝了几口汤,放下碗筷,语气平静得仿佛只是谈天气般,说了句:
“成亲没必要,我已有心上人。”
沈夫人先是一愣,随后眼神一亮,略带几分恍然地点点头。
原来不是眼光太高,也不是性子冷淡,是有喜欢的人了。
她忙问:“那你心仪的姑娘是谁啊?为娘也好替你张罗张罗。”
沈焕垂眸,握着茶盏的指节微微收紧,片刻后淡淡开口:“她是遥不可及的存在……她的身份,早已不允许我再心动。”
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世间女子,皆无心动之感。”
这话落在耳中,沈夫人和沈老爷只觉身上发冷,背脊直冒寒意。
什么意思?
“世间女子皆无心动之感”?这不是委婉地说他只对男子动情?
两人面面相觑,表情僵硬,心头惊惧渐起,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恐慌从脚底往上蔓延,只觉得这事……不妙了。
沈夫人试图笑着缓和气氛,语气里却藏着些急切:“那你说说,为娘听听,你心里那人长什么模样?性子如何?若是好姑娘,为娘给你亲自登门提亲。”
沈焕眸光一动,似笑非笑地看了母亲一眼,指腹轻叩茶盏,缓缓道:“长得极好看,五官端正,眼尾微挑,唇色艳丽。平时看着冷淡,实则很关心人。”
“脾气有的时候不太好,说话也不太温和。动不动就爱生气,脾气上来还会翻旧账。可就是……”
沈焕低低笑了声:“很好看。”
这语气、这说法,怎么和如今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有几分相似?
沈夫人心头“咯噔”一跳,嘴角抽了抽,正想劝些什么,就见沈焕眉眼低垂,语气忽然一变,压得极低:
“可惜,她现在的身份,是全天下最尊贵的人。”
他说这话时,眼神落在指尖,掌心微握,连呼吸都带了点苦涩。
“我哪儿配呢?”
这话一出口,沈夫人跟沈老爷子的神色彻底变了。
沈夫人勉强扯着嘴角:“焕儿,你别开这种玩笑……你、你说的,不会是……”
沈老爷子声音都有些抖了:“陛下?”
陛下这两个字已经是无声状态。
这也是不敢议论陛下啊。
沈焕没听见自然也就没应,他只是静静坐着。
沈夫人跟沈老爷看见他不否认的样子,两张脸顿时“唰”的一下惨白。
面面相觑,全写着两个字:崩溃。
沈家是护龙之功的忠臣之家,但谁能想到,自己家的独子喜欢男子就算了,还喜欢上陛下!
这要是传出去——不是被抄九族,就是全家都得去庙里吃斋念佛!
……
沈夫人一夜没睡,第二天天还没亮就披衣起身,吩咐下人准备香案、烧纸、请道士,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焕儿那样正气凛然的人,不该走上这种歧路!肯定是撞了邪!我们得救他!”
沈老爷也没闲着,一边命人把族中几个长辈请来“规劝”,一边火急火燎地叫媒婆进府,说得斩钉截铁:“越快越好,越漂亮越好,越温柔越好!总之要把我儿子拽回正道来!”
于是,短短三日,沈府内门庭若市,媒婆踏破门槛,各路女子接连登门。
“这位是御史大人的掌上明珠,贤良淑德、知书达理。”
“这位是兵部侍郎的次女,通音律,貌美如花。”
“这位是……”
沈焕坐在厅中,面前姑娘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微笑着敬茶,每一个都彬彬有礼,举止周全。
沈夫人藏在屏风后头,死死盯着儿子表情,嘴里还低声念着:“笑啊,你怎么不动心?她多好看啊,你多看看她!你不是说喜欢漂亮的吗?”
可沈焕那副温和有礼的模样,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情分毫。
沈夫人气到跺脚,吩咐人点香、烧纸,又从郊外请来道士做法,手脚麻利地在沈焕屋外插了一圈桃木剑,还要给他佩符挂铃铛。
沈焕走出房门,看着那一圈金光闪闪的“护身阵”,眼皮微跳,淡淡开口:“娘,您这是……”
沈夫人红着眼:“我这是在救你!你肯定是被狐狸精蛊惑了心智!我们小时候就说,男娃娃太好看会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你就是长得太好——才会乱想!”
沈焕:“???”
……
沈夫人正窝在屋里抹着眼泪,一边数着牌位一边念叨:“列祖列宗保佑,让焕儿快点清醒过来,别再胡思乱想了……”
外头丫鬟战战兢兢进来禀报:“夫人,皇后娘娘传下帖子,三日后设宴,邀京中命妇进宫赏荷。”
沈夫人一听脑袋就大了,本想推了算了,谁知道刚抬头,老祖宗已经在厅中端坐着,一句“不去就是不给陛下面子”堵得她半点脾气都发不出。
“这可是娘娘登基后第一次设宴,沈家要是连这点情面都不赏,外人该说咱们不识抬举了。”
沈夫人只好忍着头疼点了头:“我去就是了。”
她话音刚落,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推开,沈焕像阵风似的闯进来,风尘仆仆地开口:“我也要去。”
沈夫人当场脸都白了:“你疯啦?那是宫宴,是女眷场合,你去做什么?”
沈焕冷静无比地说:“我又不是进后殿,我只是随家属同行,在前殿等着而已。又不犯法。”
“……你一个大男人在前殿干嘛?!”
沈焕一脸理直气壮:“我去找人。”
“你找谁?!”
沈焕:“你不是一直要我娶亲?我现在就是想自己找个合适的看看。”
沈夫人顿时就像被雷劈了一样站起来:“不准去!”
沈焕不咸不淡:“那我就谁也不见了。以后那些姑娘你也别再找了。”
沈夫人:“……”
她差点当场栽倒在地,被丫鬟扶着坐下,气得连连捶胸口:“这是造孽啊!这孩子、这孩子简直是要气死我!”
老祖宗却咳了一声,想着最近孙子状态不好。
“既然他真想去,就让他去一趟吧。”
沈夫人一口气没缓过来,扶着额角坐着,眼神发飘,心中只剩一句话:
完了完了,儿子怕不是又疯魔了……
……
宫宴当天,金碧辉煌的昭阳殿前已是人声鼎沸。
沈焕穿着月白织金的圆领长袍,乌发高束,腰间配佩玉,容貌本就俊朗清隽,如今眉眼沉静,又添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
他立在丹墀前,姿态从容,引得不少命妇悄声低语:“那位可是沈家公子?果然是翰林才俊,风采逼人……”
沈夫人坐在席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恨不得把自家儿子按回家里锁起来。
她不敢转头看儿子,唯恐他一不小心就闹出什么大事来,耳边却隐约听见几位贵女交头接耳,问这位沈家郎君是否婚配、可否说媒——她心更乱了。
而在高位之上,凤袍加身的沈姝坐得端方稳重,唇角含笑,正与几位诰命闲谈。
她气度早已不同往昔,那是母仪天下的从容姿态,众人皆惧却又不敢不敬。
沈焕隔着殿外的风,远远望着那人。
眼中有淡淡的光,又沉着情绪。
他神色安静,唯独指节收紧了几分。
直到宴接近尾声,他才缓缓起身,趁着送茶的宫人经过,将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书信悄悄递了出去。
宫人跪下呈给皇后。
沈姝接过来,一眼望见那字迹,手指微顿。
信上只寥寥几字——
【你可还记得,那日你误入水池的时候吗。】
她心头轻轻一震,抬眸看向外殿。
隔着重重人影,那个站在风里的青年神情淡定,朝她颔首一笑。
实则沈姝微微坐直了身子,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绣帕。
她方才一瞥扫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背脊就止不住发紧。可她不敢动,不敢看第二眼。
君谌正坐在她一侧,眼神偶尔掠来,若被他瞧出一点端倪,她晚上恐怕连睡榻都上不了。
她收了收神,企图掩饰,可掌心已经微微出汗。
忽然,袖子被轻轻扯了扯。
她低头,对上一双圆圆的杏眼。
女儿仰着头,小声问她:“母后可是看到什么人?怎么像是被吓到了呀?”
沈姝一愣,心跳像被戳破的鼓,乱了节拍。
她下意识地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柔:“哪有,你看错了。母后只是刚刚走神了。”
小姑娘却不信,咬着下唇盯着她,低声念叨:“我可从来没见过母后这样。”
沈姝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说傻话,等下再胡乱猜,父皇该生气了。”
女儿撇撇嘴,悄悄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也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沈姝转过头,不再看人群,却再也坐不稳了。
她本就心神不宁,刚刚稳住情绪,便听得前殿骤然一声动静。
“陛下——臣妇斗胆,请求一桩赐婚!”
众人一惊,纷纷望去。
只见沈夫人身着正装,突然从席间站起,跪在御前,语气虔诚又急迫。
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沈姝眼角一跳,整个人猛地坐直。她脸色微变,第一反应竟不是陛下作何反应,而是本能地偏过头,朝那少年站立的方向看去。
果不其然,沈焕站在不远处,仍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可他目光却像是早已预料一切,就这么坦然地望向她。
四目相接。
沈姝心头一颤。
她竟说不出话来,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心跳。
君谌眉梢一挑,语气却颇为爽快:“赐婚一事,朕自会成全。沈家忠义,若有中意之人,尽可开口。”
话音刚落,沈夫人顿时大喜,正要把自己早就看中的那位尚书家的姑娘名字报上去——
“陛下。”
一道清朗的男声打断了她。
沈焕自席后走出,身形挺拔,神色沉稳,朝御前拱手行礼:“微臣……不想成亲。请陛下恩准。”
话落,殿中一静,沈夫人差点原地晕过去。
她怔怔望着儿子,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声音都带着颤:“你、你说什么?”
沈焕没有回头,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某处,嗓音温和而倔强:“儿臣无意婚配,望陛下成全。”
殿中女子们脸上皆露出惊诧神色,原本柔和的宫宴气氛也忽而一滞。
一个亲娘求赐婚。
一个当事人拒绝成亲。
这个宫宴都快成闹剧了。
君谌并未动怒,反倒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看了沈焕一眼。
“赐婚之事,不必急于一时。”他说得温和,“沈卿既不愿,便退下吧。”
沈夫人顿时愣住,还以为自家儿子忤逆圣意,少不得要被罚,这会儿听见陛下亲口宽容,眼圈都红了。
沈焕神色不变,朝君谌郑重一拜:“谢陛下。”
君谌抬手示意两人退下,目光却仍停在沈焕身上多停了片刻,那眼神意味不明,像是看出点什么,却又不说破。
宫宴暂时恢复平静,但沈姝坐在高位,指尖却轻轻拢紧了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