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风声忽然紧了起来。
午后尚在热闹的湛府,不知何时起,被一层压抑的阴影笼罩。
院外街道上忽然传来喧哗,夹着几声惊恐的叫喊:“湛侯府出事了——死了人!”
守门的仆役脸色骤变,连忙快步往里奔,穿过层层廊道,直往正厅方向冲去。
厅内酒宴还未散,大夫人正在招呼宾客,一听这话,脸色当场沉了下去:“什么?”
那仆役气喘吁吁跪地:“回夫人,是后院池子那边,有个姑娘……投了水,已经没气了。”
这话一出,厅中顿时乱了。
几个还未离席的贵女花容失色,有人失声惊呼:“后院?不是刚刚还看见杜家那位姑娘往那边去了?!”
大夫人脸色惨白,手中玉杯“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茶水四溅,她猛地站起身来,声音都带着颤:“快去叫太医!把世子给我找回来!”
而与此同时,宫中也得了消息。
事发的地点,偏偏是在湛陵方才经过的槐树池畔。
死者,正是前朝礼部尚书家的女儿,方才还坐在宴席上与湛陵对了话。
这场死,无论是意外还是他杀,都绝非小事。
御书房内,君谌放下手中奏章,脸色冷若寒霜:“湛府?”
他垂眸片刻,抬手吩咐:“让刑部尚书即刻带人去查,给我查清楚,是谁动了湛陵府上的人。”
……
大夫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她怎么也没想到,府中竟然会在这种节骨眼上出事,还是死了人——
而且,偏偏是杜家那位小姐。
更让人不安的是,这消息快得诡异,仿佛有人早就等着它传开,才短短一炷香功夫,城中各大勋贵宅邸竟然都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湛侯府今日设宴,死了人,淹死在池子里。”
“是谁?”
“杜家那位!原本不是说要嫁去湛家的么?”
“啧啧……这下,可闹大了。”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甚至不出半日,连宫里都惊动了,皇后娘娘听说后还特意吩咐人留意后续。
而湛府这边,后院已乱作一团。
大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身旁的老嬷嬷扶住:“夫人,您得撑住啊……”
她强撑着气力,压低声音吩咐:“叫人守好门,所有人不得乱跑!再把那几个还在府里的小姐都照看好,谁也别乱说一句话!”
……
大夫人坐在正厅,手中茶盏的盖子被她轻轻磕动,清脆声一下一下敲得人心烦意乱。
刑部的人刚走,前脚还未出府,外头又传来消息:“夫人,陛下宣,世子入宫面圣。”
她手一抖,盖子落入茶盏中,热茶溅出些许,烫红了指尖,她却一声不吭。
刑部给了结案:杜小姐体内酒意浓重,尸身无伤痕,是醉酒后失足坠水,再无旁人介入。
案子结得干净利落,却干净得不寻常。
更别说,这位杜小姐在外名声也并不清白,曾为攀高枝做过不少事,甚至还在别人家门前下跪求娶,谁都知道她心气高,手段也不干净。
湛家的嫌疑就此被排除,反而成了受牵连的一方。
可事情没完——
“世子,圣上宣您入宫。”
湛陵立在檐下,风吹动他披风的边角,他低头笑了笑,将披风摘下交给小厮。
“走吧。”
大夫人喊了一声“阿陵”,却终究没能说出劝阻。
她听着外头脚步声渐远,整个人忽然像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回椅中,掌心抵着额角,茶盏滑落在地,瓷声碎裂,清茶漫了一地。
她脑中倏地闪过许多片段。
大夫人闭了闭眼,心跳仿佛都慢了半拍。
消息传得太快了……
而且查不出是谁传出去的。
除非……
是自己那个儿子亲自下的手。
大夫人唇瓣发白,视线落在厅门外。
若真是湛陵……
她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她的儿子,那个曾温润谦和的儿子。
不,应该不是自己儿子。
是儿子的另一面。
大夫人本想让儿子自己忘记沈姝,没想到适得其反。
……
御书房内香炉轻燃,烟雾缭绕。
君谌坐在龙案后,龙袍一角垂在侧阶,金线勾勒出纹路森然的蟒龙。
他没有说话,手中转着一枚玉玺,眸光落在那扇缓缓合上的殿门上。
湛陵走进来时,身姿挺拔,穿一袭藏青色常服,眼神不卑不亢地望向御座。
两人对视良久,谁都没先开口。
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根极细的弦,连殿内的宫人都屏息低头,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最后,还是君谌开口,声音低沉平稳:“朕想让湛爱卿起复,仍为旧职。”
湛陵眉头轻轻一挑,眸底划过一丝意外。
他没急着答话,只是垂眸一礼,声音温和:“臣以为,陛下不会再启用臣。”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
说的也很直白。
毕竟两人之间的事……不止一桩。
他原以为,君谌会将他彻底打压,至少不会让他再回朝堂,哪怕当年登基前许下了什么“世袭不绝”之语,终究也不过是顺势承诺。
可没想到,他竟真叫自己入宫,还开口就说“起复”。
君谌很惊讶他的直白。
他抬眸看湛陵,指间轻轻一敲玉案,语气不急不缓:“朕与你不是敌人。”
一句话,字字清晰,不带任何情绪起伏,却精准地将两人间那段隐秘又沉重的往事剖开,丢在这庄严的御书房内。
湛陵神色微动,抬眸与他对视,却在对方那一双漆黑平静的眼中看不到任何私情波动,只能看到一位帝王该有的克制与冷静。
君谌继续道:“朝中局势不稳,湛侯府虽遭变故,但你仍是朝堂柱石。”
他语调平淡,说得像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任命:“湛家若是再无人立起这面旗,旁人会以为朝堂可欺。”
湛陵也没拒绝。
他要是拒绝,湛家也没了。
点头说:“谢陛下抬爱,臣遵旨。”
君谌听他如此说,神情淡然地应了声:“如此甚好。”
他说完正欲转话,门外却忽传来太监总管尖亮的嗓音——
“皇后娘娘驾到——”
殿中气息微顿。
湛陵指尖微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瞬。那一贯冷静克制的面容上,终于浮出一点肉眼可察的波澜。
君谌却像没看见般,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既然来了,就一并留下,陪朕一道。”
湛陵眼皮一跳,还未来得及开口推辞,殿门外已是一阵素靴声落。
金线织成的宫纱帐被掀开,沈姝缓步而入。
她穿着一袭杏金云凤绣锦袍,温婉贵气中透着不容忽视的尊严,腰间系着一枚缠枝玉佩,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而在她身侧,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眸光亮亮,眉眼极像沈姝,偏偏神情却比母亲还要骄矜几分,一举一动都带着皇家血脉的气场。
那一瞬,湛陵几乎觉得自己从梦里走进了现实。
他看着沈姝,看着那张五年前还软声唤过他世子殿下的面容,如今眉眼温和,却已再无他容身之处。
沈姝原本是带着女儿来找君谌的,步入殿中那一刻,余光却蓦地瞥见了立在一侧的湛陵。
她心头一震,脚步顿了片刻——
多年未见,他的眉眼没怎么变,还是那般温润,神色内敛,只是气息却比从前沉静太多,像是藏起了曾经的火。
可她很快移开了目光,毕竟君谌就坐在一旁,正静静看着她,哪怕不说话,目光却已是不容忽视的注视。
她若是多看一句,怕是回寝宫又要“讲道理”。
正想着转开话题,谁知一旁的小姑娘忽然拉了拉她的手,小小的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殿中:
“母后,他长得跟父皇一样好看哎。”
殿内瞬间一静。
沈姝噎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女儿的发顶,唇角压着笑意,“胡说什么呢,小孩子没眼光。”
可她心里却暗暗笑开了花。
那可不,这人以前可是也喜欢你母后的。
只是她当然不敢说出来,身侧那位陛下的眼神已经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她只能敛了眸光,继续若无其事地道:“走吧,不是说要找你父皇吗?”
君谌神色未动,指间那枚朱红玉玺转了半圈,偏头看向沈姝:“女儿,过来。”
他说得随意,语气听不出情绪,可沈姝太懂这个男人,她知道他每次越是平静,心底越是不平静。
她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发顶,语气轻松:“去父皇那。”
女儿仰着小脸,睫毛翘翘的,目光天真地盯着湛陵,似乎对那张脸颇为欣赏。
沈姝侧眼偷偷看了一眼湛陵——
那人站得笔直,目光低垂,像是没把方才的话听进去,脸上连一丝表情都没有。
可她知道,湛陵听见了。
他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像是刻意回避什么。
沈姝也不敢再看。
她刚想开口缓和气氛,君谌却忽然起身,一只手落在她肩上,轻声道:“你不是说最近总有些累?朕吩咐人把膳送到偏殿,你先去歇着。”
沈姝点头,抱着女儿起身离开,只是走出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湛陵依旧站在那里,没抬头,也没出声。
只是指尖捻得更紧了些。
……
御花园夏木正盛,繁花似锦,水光潋滟。
沈姝坐在步撵中,纱帘半卷,身侧女儿靠着她小声说着话,她却没太听进去,只偶尔嗯一声,目光落在园中那一池碧水,脑海里却浮着刚才在御书房见到的那张脸。
湛陵。
这个名字,在她心头沉了好几年。
他们已经多年未见,可今日一见,他还是那副模样——只是眼神更沉,沉得像这皇宫的水,幽得见不着底。
沈姝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以为,经历了这么多事,他早已被折断了锋芒,没想到他还活着,活得好好的,还能重新踏入宫门。
虽然私下里,君谌确实对湛陵做过一些“提醒”,甚至连“邀他入朝”这事都拖了五年才松口,但沈姝清楚,君谌心里并不真的想除掉他。
甚至,他是真的看重湛陵。
她觉得这已经很难得了。
毕竟曾经的男主与反派,如今都活下来了。
没有互相刀刃见血,也没有权谋倾轧至死。
甚至……连身边亲近的人也没折损。
沈姝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年头,能有个“所有人都活下来的大结局”,已经算是极好的事情。
哪知道这念头才刚转完,眼前花影微动,步声由远及近。
沈姝抬眸,恰好对上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湛陵。
他站在花架边,一袭墨青色朝服裁剪利落,眉眼沉静,身姿挺拔,仿佛那年初见时的少年模样都还未褪尽。
沈姝下意识地坐直了些,心里一跳。
她没想到他会直接过来找她。
四周还有宫女太监,她知道这件事今夜肯定瞒不过君谌,但——
她看着湛陵朝她走来的神色。
那神情太熟悉了,带着几分克制与认真,仿佛千言万语压在心头,只想开口说一句。
沈姝垂下眸,轻轻挥了挥手。
身侧那几名太监宫女对视一眼,虽然诧异,但还是躬身退开,很快,一整片御花园都只剩下他们两人。
湛陵走近,御花园里静得出奇,只有风拂过树影,轻轻摇晃枝叶的声响。
他站定在沈姝面前,隔着几步的距离,语气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
“……陛下对你,好吗?”
沈姝一怔,抬眼看他。
湛陵的神色藏得很好,眉眼如旧,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沉沉。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克制才把这句话问出口,眼底却有她熟悉的执拗——哪怕多年未见,这个眼神她从未忘过。
“你高兴吗?”他又问了一句。
沈姝看着他,良久,才轻声回道:“很好。”
她笑了一下,语气也轻柔,“我过得很好。”
她没有说自己是否高兴,只是用了“很好”来回答。
既是回应他的问题,也是给这段被埋葬许久的旧情一个温和的终点。
湛陵垂着眼,似是不舍,却终究开了口:“我已经向陛下请缨,去镇守边关十年。”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小腹微隆的身形上,又缓缓移向她眉眼,神情前所未有的平静:“皇后娘娘……保重身体。”
他说得郑重,像是一场诀别,不容反悔。
沈姝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望着他,指尖在袖中微紧。
湛陵朝她拱了拱手,然后转身大步离开。
阳光从檐角泼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身影笔挺,寂寥又清晰。
沈姝看着他的背影,喉咙微动,最终没能说出什么挽留的话,只在他消失在花径尽头的那一刻,低声喃喃了一句:
“你也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