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辰二十二年,二月初九,惊蛰。
到了春天,皇城总算见了些微的暖意,仿佛天气转暖了,病人的身体也有了起色。这段时间皇帝沉睡的时间变少了些,清醒的时候偶尔还能看几本折子,但身子毕竟不如从前,看着看着就会靠着床榻睡过去。
这一日,皇帝难得松快了些。后宫的几位主子和皇子公主都在宣室殿外等着侍疾,说是侍疾,其实就是觉得皇帝身体不好,可能会想见某个孩子,到时直接唤进去也就是了,不必大费周章地去请。至于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别的打算,那就见仁见智,各不相同。
殿门开了,冯德胜从里面出来,朗声道:“陛下宣诸位殿下、主子进殿。”
众人面面相觑,都没料到皇帝竟然会同时宣所有人进殿,莫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宣布吗?比如……空悬的储君之位。
姜云昭垂首跟在最后面进了殿。姜云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欲言又止了半天也没蹦出一个字来。
反倒是她察觉到目光,抬眼看了过去:“还未曾恭喜大哥,解了禁足。”
“……这有什么好恭喜的。”姜云昱的脸色有些尴尬,片刻后叹了口气,“也许我如今说这话你会觉得虚伪,但我是真心的,若太子没有出事,我便是在府邸幽禁一辈子又有何妨?”
姜云昭勾了勾唇角,看不出是真心实意的微笑还是嘲讽:“如今储君之位空悬,大哥不争一争那个位置?”
“双双,我方才说那些话是真心的。”
“大哥又怎知我不是真心的?”姜云昭看了他一眼,没在姜云昱惊愕的脸上过多停留,径直越过他朝里面走去。
宣室殿中,原本经久不衰的龙涎香被浓郁的药味所覆盖。皇帝靠在御榻上,身后垫着三层靠枕,面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已是春日了,他的身上仍盖着厚厚的锦被,锦被下的身体瘦得仿佛只剩骨头。
他的目光扫过跪在榻前的众人,最后在姜云昭身上停了下来。
“双双。”皇帝轻唤。
“儿臣在。”姜云昭上前,在皇帝的脚凳边跪坐下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掌,嗓音微颤,“父皇……”
皇帝没再说什么,目光重新抬起来,移向马皇后:“如今朝中是谁主事?”
马皇后面色沉静,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如实回道:“回陛下,太子薨逝后,朝中暂由昭阳公主监理朝政,内阁从旁辅佐。这几个月来朝局还算平稳。”
皇帝握着姜云昭的手紧了紧,接着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姜云昭连忙上前为父皇顺气:“父皇,您慢点说,慢点说。”
皇帝看着姜云昭的目光带着骄傲,还有一点极为隐晦的忧虑,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双双,你与驸马可还恩爱?”
“回父皇,卫桑为人端方清正,儿臣与驸马相敬如宾。”
“那便好。”皇帝松了口气,沉默片刻又说,“成了亲的公主,当以操持内室为重。朝堂上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此话一出,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姜云昱愕然抬头看向皇帝,马皇后转着佛珠的手一顿,姜云暄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垂眸敛去情绪。
反倒是姜云昭面色不改,只是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儿臣遵旨。”
她明白父皇这么做的用意。
从前二哥是储君。他们一母同胞,是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二哥疼她,信任她,愿意让她参政。只要有二哥在,她就可以永远做自己想做的事。可现在二哥走了……无论将来是谁即位,都不会像二哥那样待她。
新帝不会允许一个手握大权的公主留在朝堂上,她手里的权力越多,新帝对她的忌惮就越深。到那时候,她失去的就不只是一个门下省给事中的官职了。父皇是在替她断尾求生,再疼也必须要断。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马皇后:“皇后。”
“臣妾在。”
“朝中不可一日无主,朕,命赵王、魏王与太子太师崔承允、太傅孟士龄、太保魏谦共议朝政。”只是这句话就仿佛耗尽了皇帝的气力,他不得不停顿片刻才继续说,“另,召晋王回京,与兵部共商军政事务。”
姜云昱和姜云暄同时叩首:“儿臣遵旨。”
皇帝说完这些话,便靠在软枕上闭了眼。冯德胜连忙上前替他掖了掖被角,而后退到一旁,用询问的目光看向马皇后。
马皇后站起身,朝众人道:“陛下累了,都退下吧。”
众人鱼贯而出。姜云昭走在最后,行至殿门口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榻上的父皇。
她心里清楚,这世上只有父皇和二哥,会这样替她打算……
“阿弥陀佛。”孟贤妃在旁边长叹一声,“太子新丧,陛下便夺了昭阳公主的权,传出去难免惹朝臣议论。况且驸马如今也不在内阁,若有什么消息,公主怕是都无从知晓。”
“娘娘。”姜云昱唤了一声。
孟贤妃看了儿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姜云昭并未将孟贤妃的话放在心上。朝中的闲言碎语何时少过?从前是人人羡慕嫉妒她,如今不过是换成了同情和取笑罢了。她从不会将这些人的话搁在心里给自己添堵。
倒是孟贤妃,大哥被幽禁时,她深居简出,避开了后宫诸位娘娘的锋芒,不与马皇后、刘德妃相争。如今大约觉得几位皇子又站回了相同的起点,心中便重新生出了念想。
只怕宫里还有的热闹呢。
不过,那些热闹也好、纷争也罢,亦或者权力……都与她无关了。姜云昭在宫中住了这些时日,如今总算可以回公主府歇一歇。
“殿下,驸马在宫门外等着呢。”白苏的声音隔着轿帘传来。
姜云昭掀开轿帘,一眼便瞧见了那个立于马车前的挺拔身影。卫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晕将他的面容映得柔和了几分,也将那双眼睛衬得格外明亮。
“殿下。”他朝她伸出手。
姜云昭望着他,片刻后,将手搭在他的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比她的大很多,一下就将她的手整个包住了。
“走吧。”她说。
卫桑点了点头,牵着她的手上了公主府的马车。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也将那些她曾手握的权力一并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