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姜云晔是被人扶进来的。
这孩子也可怜,早早失去了母亲,如今又经历了哥哥的去世。姜云昭瞧见他就会想起娘娘薨逝那年的自己,不禁对他更多了几分怜惜。
王贵嫔去世的时候,姜云晔对于死亡还有些懵懂,可这回他一进殿,看到满目的白幔和那具黑沉沉的梓宫,眼泪就簌簌掉了下来。
“太子哥哥……”他抽噎着举起一炷香,可惜身高不够,怎们都拿不稳。
姜云昭走过去,蹲下身,握住他的手,帮他把香插进香炉里。
“小五,给二哥磕头。”
姜云晔跪下来,乖乖地磕了三个头。他抬头看向姜云昭:“二姐姐,二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以后他不在了,我来保护姐姐。”
姜云昭一怔,她看着小五那双干净的眼睛,心理难过得紧。
“好,小五……以后你来保护姐姐。”她将姜云晔拥入怀中,抱了很长时间才松手。
晋王的吊唁是来得最迟的,但算上来回驿马的脚程,已经算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了。他无法亲来皇城吊唁,于是派了刘左来。
他在灵位前行了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给姜云昭:“殿下,晋王殿下说,他不能亲来吊唁,让末将将这封信呈给殿下。”
姜云昭将信收入袖中,点了点头:“替我谢过三哥。”
刘左应了一声,退了出去。殿内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长明灯火苗摇曳的细微声响。
姜云昭站在梓宫旁,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展开。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折得整整齐齐,可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犹豫了很久才最终封缄。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
“双双吾妹:兄在北境,闻太子噩耗,五内俱焚,恨不能插翅飞回亲送。奈何北境事务繁杂,军中不可一日无帅。待来日回京,再到太子灵前请罪。兄姜云昶拜上。”
姜云昭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她抬头望着梓宫上那盏长明灯,许久后才轻声说:“盖棺。”
……
皇城的缟素持续了数月不止。
北辰二十二年的新年,是大胤立国以来最冷清的一个新年。没有宫宴,没有烟火,没有百官朝贺。
临近年关的时候,皇帝才从清凉台移回了宣室殿。但他的身体仍然很差,一日里一多半的时间都在沉睡。太医日日请脉,汤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也依然不见起色。
皇帝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谁也不知道最后一缕光还能撑多久。
姜云昭这一个月没有回公主府,让人将绛雪轩收拾出来住下,日日不是忙着太子的丧仪,就是忙着门下省的公务。她将自己忙成了一只陀螺,生怕有一点点闲下来的时间,生怕再度回忆起新婚那晚的太液池畔。
卫桑看在眼里,一日比一日沉默。他每日必去宣室殿陪她理政,晚上再独自一人回公主府,风雪无阻。
他不止一次想开口劝说,可每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以姜云昭的性子,不是他劝几句就能劝动的。她需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发泄的出口。
这一日,在姜云昭批阅奏折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昏厥后,卫桑面上什么都没说,当天晚上却下定决心来了东跨院。
卫桑站在院门外,犹豫了片刻,还是伸手敲了敲。
“进来。”里面传来庄孟衍懒洋洋的声音,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
卫桑推门进去。庄孟衍独自一人坐在光秃秃的石榴树下,石桌上搁着一壶酒,两个酒杯。
“卫大人真是稀客。坐?”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卫桑沉默片刻,撩起袍角坐了下来。
“庄公子。”他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压着的是连他自己都未必能读懂的焦灼,“我有一事相求。”
庄孟衍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卫桑脸上,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可奇怪的是没有敌意。
“可真稀奇。卫大人是驸马,是公主名正言顺的夫君。有什么事您自己不能办,要来求我这个面首?”
卫桑没有理会他话中的尖刺:“殿下太紧绷了,太子薨逝至今月余,她没有哭过。”
庄孟衍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今日在宣室殿,殿下因为过度操劳险些昏厥。我劝不动她,想来想去,能劝得动殿下的……”
庄孟衍打断他:“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能劝得动?”
卫桑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殿下在你面前不需要是公主,她可以只是姜云昭。”
院中安静了片刻。风吹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干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庄孟衍看着卫桑,忽而笑了:“你这个人莫非真是圣人不成?如此大度,就不怕我趁虚而入吗?”
卫桑语气平静:“我与公子相比若有虚实之分,也一直是我虚你实,何须趁虚?”
庄孟衍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卫桑却已经起身向他告辞:“殿下就拜托你了。”
庄孟衍坐在石榴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沉默良久,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残酒,忽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圣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嗤笑一声。
……
庄孟衍身为公主府的面首左右,本没有资格踏入大兴宫。但他腰上挂着驸马的腰牌,便顺顺当当从承天门入了宫。
一路行至宣室殿,竟无一人阻拦。偶尔有宫人或禁卫不认识他,一瞧见腰间那块昭阳公主驸马的腰牌,也都乖乖让了路。
庄孟衍在心中暗暗啧了一声——姜云昭啊姜云昭,你莫不是打算自己当皇帝不成?
宣室殿偏殿。
庄孟衍靠在门框上,遥遥望着姜云昭伏案的背影。他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姜云昭便在案前工作了半个时辰,其间一口水也未曾喝,连门口多了一个人都没察觉。
以她的敏锐,这实在不太正常。
“殿下。”庄孟衍忽然开口。
姜云昭霍然抬头,见是他,眉头微微蹙起:“你怎么来了?”
“臣离宫日久,甚是想念大兴宫的景致。”他的语气照例带着那种让人拳头痒的漫不经心,“故有一事想请殿下帮忙。”
“何事?”
“前夜落了今冬的第一场雪,听闻太液池银装素裹,甚是好看。如此景致,一人独赏未免无趣——想请殿下陪臣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