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屏幕上的火光散了。
那朵比地球还大的核爆蘑菇云，被木星恐怖的引力撕扯，变成了一条条浑浊的彩带。
没死。
那个吞噬者只是掉了一层皮。
它那满身的眼珠子被炸瞎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转乱。
黑色的触手断了几万根，飘在真空中像是乱麻。
但它还在动。
它没再看破晓号，转身一头扎进了木星那厚重的大气层里。
“警告。”
泽诺的声音没有起伏，全是数据流的冰冷。
“目标正在进入木星平流层。”
“侦测到大规模氢元素抽取。”
“它在吃气。”
屏幕上，那个巨大的肉球像是贴在西瓜上的蚂蝗。
它身上的伤口正在冒着红光，周围的木星大气形成了几个巨大的旋涡，数亿吨的氢气和氦气被它那几万个气孔鲸吞进去。
肉眼可见的，那些被核弹炸烂的缺口在长肉。
原本焦黑的表皮重新变得油光锃亮。
它在回血。
而且回得飞快。
这东西只要有能量，就是不死的。
林风坐在连接椅上，身上的红光已经退了。
那种神一样的全知全能感消失，随之而来的是身体被掏空的虚弱。
鼻血顺着下巴滴在大腿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没擦干，反而在脸上抹出了一道血痕。
“草。”
林风骂了一句，嗓子哑得厉害。
这玩意儿就是个无底洞。
地球的能量，几千枚核弹，连皮带肉炸了一遍，转头它喝几口西北风就又活蹦乱跳。
等它吃饱了，把伤养好了，转过头来就是破晓号的死期。
还有地球的死期。
“老板，它的体积增大了百分之五。”
“按照这个速度，三小时后它就能恢复全盛状态。”
泽诺报着丧。
林风盯着屏幕。
视线穿过那些乱七八糟的数据线，落在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上。
木星。
太阳系最大的行星。
九成是氢气。
这就是个漂浮在太空里的超级油罐车。
那只虫子正在油罐车上打孔偷油喝。
林风的眼神直了。
脑子里那股子还没完全褪去的疯劲又上来了。
既然你要喝油。
那老子就给你点根烟。
“泽诺。”
林风撑着扶手站起来，腿有点软，但站稳了。
“咱们还有多少核弹？”
“库存清空了，刚才那一波全打出去了。”
“我是说备用的。”
林风指着武器库的清单。
“那些老式的，没装上导弹的，还在箱子里发霉的战术核弹头。”
“还有三千二百枚。那是用来做行星开矿爆破用的。”
“够了。”
林风看着木星表面那个最显眼的特征。
大红斑。
那个刮了几百年的超级风暴眼，大得能塞进三个地球。
红色的风暴在那儿旋转，看着就像是这颗星球充满血丝的眼睛。
“计算一下。”
“如果把这三千多枚核弹，全都扔进大红斑最中心。”
“然后在爆炸的一瞬间，我再用那个连接椅，调动盖亚剩下的所有能量，给它加把火。”
“能不能点着？”
指挥室里安静了。
只剩下电流过载的滋滋声。
泽诺沉默了两秒。
它的逻辑核心正在疯狂运转，处理这个疯子提出的方案。
“理论上……可行。”
“木星大气层虽然主要是氢气，但因为缺乏氧气，无法持续燃烧。”
“但大红斑内部的压力极大，核心温度本来就高。”
“如果是三千枚核弹同时引爆，制造的高温高压，配合盖亚的高能粒子束聚焦打击。”
“可以引发局部的热核聚变连锁反应。”
“那不是燃烧。”
“那是人造一颗小太阳。”
泽诺停顿了一下，红色的指示灯闪得飞快。
“但老板，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一旦连锁反应开始，这股能量释放会制造一场持续一百年的超高能风暴。”
“木星表面会变成炼狱。”
“破晓号现在就在近地轨道。”
“我们也会被烧成灰。”
“逃逸速度不够，我们跑不掉。”
林风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从口袋里摸了摸，想找烟，摸了个空。
刚才打仗，烟盒早不知道扔哪去了。
“跑不掉就不跑。”
林风看着那个贪婪的吞噬者。
“烧死，总比被这玩意儿吃了强。”
“变成灰，也好过变成大便。”
“传令。”
林风没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
“把所有的工程无人机都放出去。”
“把那些核弹头给我绑在无人机上。”
“别省着。”
“一股脑，全都给我塞进那个大红斑里。”
“目标：风暴眼中心。”
命令下达。
没人有异议。
这时候能活到现在的人，早就把命这东西看淡了。
能拉着这种级别的怪物垫背，这辈子值了。
机库那边动作很快。
没有导弹发射架，那就用土办法。
那些原本用来修船、搬货的小型工程无人机被推了出来。
一群技师拿着胶带和钢缆，把篮球大小的战术核弹头死死捆在无人机肚子下面。
看着寒碜。
但这玩意儿劲大。
指挥室的门滑开。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进来。
卡特琳娜走了进来。
她那一身贴身的作战服早就破得不成样子，露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伤口。
左臂不自然地垂着，那是脱臼了。
手里还拎着那把卷了刃的振动刀。
她看了一眼大屏幕上的那个计划图。
又看了一眼站在那儿鼻血长流的林风。
没问为什么。
也没说别干傻事。
她只是把刀往桌子上一扔，走到林风面前。
伸出右手，那个只剩半截手套的手，在林风脸上抹了一下。
把那道血痕擦掉。
动作挺粗鲁，手指上的老茧刮得林风脸皮生疼。
“这就对了。”
卡特琳娜看着林风那张干净点的脸，点了点头。
“都要死了，得死得体面点。”
她从胸口的暗袋里掏出一个被压扁的烟盒。
里面还剩两根皱巴巴的烟。
那是刚才在死人堆里摸出来的。
违禁品。
但这会儿谁管这个。
她叼上一根，另一根塞进林风嘴里。
拿出个沾血的打火机。
咔嚓。
火苗窜起来。
她先给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那股子劣质烟草味呛得她咳了两声。
然后凑过去，给林风点上。
两人头碰头。
烟雾缭绕起来。
把那股血腥味盖住了一点。
“这次动静挺大？”
卡特琳娜吐了个烟圈，看着窗外那颗巨大的木星。
“嗯。”
林风夹着烟，手有点抖。
“最大的煤气罐。”
“能不能把咱们炸回老家？”
“这得看命。”
“行。”
卡特琳娜笑了。
那笑容在烟雾后面，看着有点凄凉，但更多的是那种亡命徒的洒脱。
她靠在控制台上，没去接骨，也没去包扎。
就那么陪着林风站着。
“那就放烟花吧。”
“我也想看看，这太阳系最大的炮仗，听个响是什么动静。”
林风转过身。
按下通讯器。
“动手。”
破晓号腹部的舱门全部打开。
密密麻麻的黑点飞了出来。
那不是整齐划一的战机编队。
那是一群乌合之众。
有的无人机挂着两个弹头飞得歪歪斜斜，有的拖着长长的尾焰。
三千多架。
像是一群扑火的飞蛾。
朝着那个占据了半个视野的红色大风暴眼冲过去。
吞噬者感觉到了。
这东西虽然在吃饭，但警觉性极高。
它那是几万只眼睛同时转向了这群小苍蝇。
它不傻。
它感觉到了那些小东西上面带着那种让它厌恶的味道。
辐射的味道。
它刚才就是吃过这个亏。
“嗷——！”
真空里没有声音，但那种精神层面上的尖啸让所有人的脑仁都在疼。
它急了。
吞噬者停止了吸气。
原本插在大气层里的几万根触手猛地抽出来。
那些触手无限伸长，在太空中编织成了一张黑色的大网。
它要拦截。
啪。
几架飞在最前面的无人机被触手抽中。
当场爆炸。
那点爆炸的火光在它庞大的身躯面前，连个火星子都算不上。
更多的触手卷了过来。
像是打苍蝇一样，要把这群携带核弹的敢死队拍死在半路上。
“拦住它！”
林风把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所有还能响的炮，都给我开火！”
“给无人机开路！”
破晓号剧烈震动。
这艘已经快散架的战舰，把最后一点弹药倾泻出去。
近防炮、激光束、甚至连几门主炮都在超负荷射击。
但这还不够。
触手太多了。
无人机群正在快速减员。
看着屏幕上的红点一个个消失，林风的手指抠进了指挥台的边缘。
“让我来。”
卡特琳娜把手里只抽了一半的烟扔了。
她看了一眼那把卷刃的刀，没拿。
而是走向了旁边的副驾驶位。
那里是火控雷达的操作台。
之前的操作员早就死了，那椅子上全是血。
她坐上去。
单手在键盘上敲击。
速度快得只有残影。
“你要干什么？”
泽诺问。
“既然是敢死队，那就得有人带头。”
卡特琳娜没有回头。
“我把剩下的所有截击机都解锁了。”
“设定了自动巡航。”
“目标不是那个大红斑。”
“是那怪物的眼珠子。”
机库里，剩下那十几架没人开的太空战机引擎轰鸣。
那是这船上最后的家底。
弹射轨道启动。
十几道流光冲了出去。
它们没有载弹。
战机本身就是子弹。
卡特琳娜操纵着遥控杆。
那十几架战机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线，躲过了几根粗大的触手。
然后像是疯狗一样，一头撞向吞噬者那几只正在瞄准的大眼睛。
轰！
轰！
轰！
连环爆炸。
吞噬者吃痛，原本编织紧密的拦截网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那个缺口。
就在那儿。
“进去了！”
有人大喊。
剩下的两千多架无人机，抓住了这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穿过了触手的缝隙。
穿过了那层黑色的封锁线。
一头扎进了那狂暴的大红斑风暴里。
红色的云层翻滚，瞬间就把那些小黑点吞没。
林风没再看屏幕。
他转身，重新坐回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连接椅。
“泽诺。”
“把盖亚接进来。”
“所有限制解除。”
“把这把火，给我吹起来。”
机械臂落下。
刺入血管。
那种灵魂被撕裂的感觉再次袭来。
但这回，林风没叫。
他只是咬着牙，盯着窗外那片红色的云海。
眼神比那风暴还要狂。
“爆。”
一个字。
从他嘴里挤出来。
大红斑深处。
三千两百个小太阳，在同一微秒，同时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