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尸体散发出的浓烈血腥与内脏气味,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在沉寂的湿地中激起了无形的涟漪。玄夜他们尚未驶出多远,身后那处狼藉的土包方向,已然传来了各种令人不安的声响——湿滑躯体摩擦泥浆的哗啦声、争抢撕咬的闷响、夹杂着低沉咆哮和尖利嘶鸣,仿佛一场黑暗盛宴正在拉开序幕。
三人心中凛然,更不敢有丝毫停留。影刃强撑着身体的不适,推着维护舱走在最前,选择的路径尽量曲折,利用茂密的水生植物丛作为掩护,试图掩盖他们离去的气味和踪迹。但泥水中拖曳的痕迹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他们自己身上也沾满了),依然可能成为追踪的线索。
“必须找到更隐蔽的地方,清洗一下,处理伤口。”薇拉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黑暗中隐约晃动的影子,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惧。她自己的背部伤口在之前的剧烈动作和水浸下,情况也不容乐观。
玄夜感觉肩膀的伤口如同被烙铁反复灼烧,每一次手臂摆动都带来撕裂般的剧痛。粘稠冰冷的怪物血液糊在身上,更是加重了这种不适和潜在感染的风险。但他知道,现在停下无异于自杀。
夜色迅速吞噬了最后的天光,湿地陷入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零星分布的、散发着微光的真菌或藻类,如同鬼火般点缀在无边的墨色中,勉强勾勒出扭曲植物的轮廓和起伏的水面。各种夜行生物开始活跃,虫鸣、蛙叫、水波搅动声此起彼伏,其中似乎也混杂着一些更为隐秘、危险的动静。
他们又坚持着前行了大约一个小时,身后的喧嚣渐渐远去,但新的威胁感却并未消散。玄夜的感知在这种黑暗潮湿的环境中变得更加敏感,他能“听”到水中潜伏的、带着窥伺和贪婪的细碎意念,能“感觉”到某些植物丛后隐藏的冰冷目光。
“不能再走了。”影刃忽然停下,声音极度疲惫,“我们的体力快到极限了,再走下去,遇到突发情况连反应的能力都没有。前面……好像有个凸起的土丘,过去看看。”
借助水面倒映的微弱天光和某些荧光植物的指引,他们勉强看到前方水道的拐弯处,确实有一个比水面高出不少、看起来较为敦实的黑影,像是一个由树根和泥土盘结形成的小岛,面积比之前的土包大不了多少,但看起来植被更茂密,或许能提供更好的遮蔽。
小心翼翼地靠近,确认没有明显的威胁气息后,他们将维护舱推上小岛边缘一块相对平坦的泥地。这里的地面依旧是湿软的,但至少脱离了齐腰深的水。几株巨大的、叶片肥厚如蒲扇的植物和盘根错节的古树根系,构成了天然的屏障。
“就在这里。”影刃靠着一截裸露的树根坐下,重重喘息,“轮流警戒,处理伤口,抓紧时间休息。”
没有清水清洗,他们只能用相对干净的衣物内衬(已经所剩无几)蘸着水壶里最后一点净水,勉强擦拭脸上和手上最严重的污血。至于身上的,只能暂时忍耐。薇拉颤抖着手,为影刃检查肋部——那里有明显的淤青和肿胀,可能肋骨有骨裂。玄夜的肩膀伤口再次崩裂,红肿发炎的范围扩大,边缘开始流脓。
药品早已耗尽。薇拉只能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绷带,蘸着所剩无几的净水清洗后,为他们重新包扎,但这只是杯水车薪。
饥饿、伤痛、寒冷、疲惫……每一种都足以将人击垮,而他们正同时承受着这一切。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只有压抑的喘息和远处湿地永不间断的窸窣声。
玄夜靠着一片冰凉滑腻的巨大叶片,感觉意识在疼痛和虚弱的侵蚀下逐渐模糊。但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值第一班警戒的是影刃,但以影刃现在的状态,恐怕支撑不了多久。
就在他迷迷糊糊,几乎要坠入昏睡时,一种细微的、异样的动静突然钻入他的耳中。
不是水声,不是风声,也不是常见的虫鸣。
是一种……极其轻微、有节奏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在干燥叶片或树皮上快速爬行,但又更加轻盈、密集,而且……声音的来源似乎在移动,绕着他们所在的小岛外围。
玄夜的睡意瞬间消失,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岛另一侧,那片密集的、如同墙壁般的芦苇丛阴影中。
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不止一个。很多。
“有东西……”玄夜嘶哑地低语,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几乎同时,影刃也霍然抬头,虽然疲惫,但战士的本能让他瞬间进入了警戒状态。薇拉也惊醒了,紧张地握住了身边的一块尖锐碎石。
沙沙声骤然密集起来!仿佛无数细小的节肢在同时摩擦!
紧接着,从芦苇丛的阴影里,从水岸边的泥滩上,甚至从他们头顶盘结的树根缝隙中,涌出了密密麻麻的黑影!
那是一种拳头大小、外形类似蝎子与蜘蛛混合体的生物!它们通体漆黑,覆盖着油亮的甲壳,八只细长多节的腿移动极快,尾部翘起一根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尖锐毒刺。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它们的数量——成百上千,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覆盖了小岛边缘的大片区域,并且正快速朝着他们围拢过来!
“毒刺蛛蝎!”薇拉的声音因恐惧而变调,“群居性变异节肢动物!毒刺带有神经毒素和腐蚀性酸液!它们被血腥味引来了!”
显然,他们身上残留的怪物血液,以及伤口散发出的气味,对于这些贪婪的食腐者和掠食者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黑影的潮水涌上小岛,甲壳摩擦的沙沙声汇成一片令人牙酸的噪音。它们的目标明确——三个受伤的、散发着“食物”气息的活物,以及那个巨大的金属盒子(或许对它们也有吸引力)。
影刃猛地站起,尽管肋部传来剧痛,但他还是迅速抽出了随身的近战武器——一把带有锯齿的军用砍刀。能量手枪已废,这是他最后的依仗。
“背靠维护舱!清理脚下!”他低吼道,同时挥刀斩向最先涌到脚边的几只蛛蝎!刀光闪过,几只蛛蝎被斩成两段,墨绿色的汁液迸溅,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
玄夜也抓起地上的一根粗树枝(之前清理地面时留下的),忍着肩痛奋力挥舞,扫开扑来的蛛蝎。树枝击中甲壳,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并不能有效杀伤,但足以将它们暂时击退或扫开。
薇拉没有趁手武器,只能躲在影刃和玄夜身后,用石头砸,用脚踩,但她很快发现,这些蛛蝎的甲壳异常坚硬,石头砸上去效果有限,而用脚踩则极其危险——它们的毒刺可以轻易刺穿鞋底!
战斗瞬间陷入残酷的消耗。蛛蝎的数量太多了,杀不胜杀。它们似乎没有明显的恐惧,前面的被杀死,后面的立刻补上,从四面八方包围上来。毒刺不时闪电般刺出,虽然被三人险险避开或格挡开,但险象环生。
更要命的是,他们的体力早已严重透支。影刃每一次挥刀都牵动内伤,脸色越来越白,额头上渗出冷汗。玄夜感觉挥动树枝的手臂如同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异常艰难,肩膀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薇拉的力气最弱,很快就被逼得连连后退,背部的伤口似乎也崩裂了。
“这样不行……”影刃咬牙,砍翻两只试图攀爬维护舱的蛛蝎,喘息道,“数量太多了……我们撑不了多久……”
难道刚刚逃脱巨兽之口,就要葬身在这群肮脏的虫豸之下?
绝望,如同这湿地的黑夜,浓郁得化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