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天光,混杂着潮汐镇特有的浑浊气息,穿透招待区窗户的格栅,在冰冷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医疗室内,仪器的嘀嗒声一如既往地规律。
薇拉被换班的护士轻轻推醒,揉着酸痛的眼睛,第一时间望向玻璃窗内。玄夜依旧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了些许血色,不再那么惨白。
她起身,准备像往常一样,等医生检查后申请进入探望。
就在这时——
病床上,玄夜那覆盖着薄薄眼帘的眼睛,极其缓慢地、如同蝶翼破茧般,颤动了几下,然后,一点一点地……睁开了。
起初,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仿佛蒙着一层浓雾,找不到焦点。他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
“医生!医生!他醒了!”换班的护士第一时间发现了异常,立刻按下了呼叫铃。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名医生和一名护士快步冲进医疗室。薇拉也激动地扑到观察窗前,双手紧紧按在冰冷的玻璃上,心跳如擂鼓。
医生们迅速进行检查,用小手电照射玄夜的瞳孔,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测试他的反应。
玄夜的眼珠随着光线微微转动,但依旧显得迟缓、呆滞。对于医生的呼唤,他只是嘴唇嚅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轻微、含糊不清的音节,无法分辨是什么。
“意识初步恢复,但认知和语言功能可能受损,需要进一步观察评估。”年长的医生快速判断,“脑部扫描,立刻!”
玄夜被推去做更精密的脑部扫描。整个过程,他都异常安静,没有挣扎,只是偶尔会转动眼珠,看向推车经过的、陌生而冰冷的走廊天花板和墙壁,眼神中透露出孩童般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薇拉被允许跟在后面,但必须保持距离。她看着玄夜那熟悉又陌生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醒了,这比什么都重要,但他现在的状态……让人揪心。
扫描结果很快出来。埃利斯博士亲自来到影像室,与几名医生一起分析。
“大脑结构无明显器质性损伤,但多个与高级认知、记忆整合、语言处理相关的区域,呈现出异常的活跃状态和能量残留。”埃利斯博士指着屏幕上色彩斑斓的影像,“看这里,前额叶和颞叶的交汇处,有明显的、非典型的神经簇连接……还有边缘系统,对特定类型刺激的反应模式也偏离常轨。”
他看向被暂时安置在轮椅上、依旧沉默茫然的玄夜:“玄夜先生,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如果你能,请眨一下眼睛。”
玄夜的目光缓缓移向埃利斯博士,过了几秒钟,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
“很好。”埃利斯博士点头,“能理解简单指令。你记得自己的名字吗?如果记得,再眨一下眼。”
玄夜这次停顿了更久,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最终,还是眨了一下眼。
“记得薇拉吗?那个经常来看你的女孩。”埃利斯博士指向观察窗外的薇拉。
玄夜的目光转向薇拉,这一次,他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不再是纯粹的茫然,而是多了点……辨认?但他没有眨眼,只是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然后又缓缓移开了视线。
“看来,深层记忆和情感连接可能受到影响,但基础认知和部分语义记忆尚存。”埃利斯博士沉吟道,“这比最坏的情况要好。接下来的恢复,可能需要时间和特定的刺激。”
他转向薇拉和闻讯赶来的影刃(被允许短暂进入影像室外围):“两位,如你们所见,玄夜先生苏醒了,但他的状态很不稳定。研究所可以为他提供最专业的神经修复治疗和认知康复训练,这需要他本人配合,也需要一个稳定、可控的环境。”
又是那个熟悉的论调,伴随着不动声色的施压。
影刃看着轮椅上那个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一部分的玄夜,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他走到玄夜面前,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
“玄夜。”他沉声,一字一顿,“我是影刃。她是薇拉。我们是一起的。卡兹,还在维生舱里,等着我们去救。你,还记得吗?”
玄夜的目光落在影刃脸上。这一次,他注视的时间更长。影刃能从他涣散的瞳孔深处,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挣扎,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冲破那层浓雾。
他的嘴唇再次嚅动,喉结上下滑动,发出几个破碎、嘶哑的音节:“影……刃……薇……拉……卡……兹……”
声音虽小,且含糊不清,但影刃和薇拉都听清了!他记得!至少,记得名字和最基本的联系!
“对!是我们!”薇拉忍不住哽咽出声,“你记得!太好了!”
玄夜似乎被薇拉激动的情绪感染,眼神又波动了一下,但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哼。
“精神负荷过重,需要休息。”医生立刻上前,“初步评估结束。先送他回病房静养,后续制定详细的康复计划。”
玄夜被推回了医疗室,在药物的作用下,再次陷入了沉睡。但这一次,是恢复性的、平静的睡眠。
影刃和薇拉被请到了埃利斯博士的办公室。
“情况你们已经看到了。”埃利斯博士开门见山,“玄夜先生的恢复,离不开研究所的资源和专业帮助。而他特殊的神经状态和能量敏感性,也使我们之前提出的‘合作’变得更加必要——不仅仅是为了研究所的利益,更是为了他自身的安全和稳定。不受控的感知能力,在潮汐镇这种能量环境复杂的地方,本身就是一种危险。”
他拿出两份文件。“这是正式的顾问聘用合同和医疗研究自愿协议。条款已经根据之前的讨论细化,明确了你们的权利、义务、报酬,以及研究所的责任和限制。包括对玄夜先生的所有研究,都必须在他本人清醒且自愿同意的前提下进行,且不得对其造成任何不可逆的伤害。”
影刃接过文件,快速浏览。条款确实比之前口头约定的更加具体和规范,但也将他们与研究所绑定得更紧。合同期暂定一年,期间他们需要配合研究所的相关调查和任务,但同时享有正式居民身份、薪酬、以及研究所的医疗和物资保障。
“我们需要和玄夜谈。”影刃放下文件,“在他意识更清醒,能够理解这些条款之后。”
“当然。”埃利斯博士表示理解,“我们可以给他几天时间进行初步康复。在此期间,你们的维生舱修复工作会由研究所技术支持,加快进度。另外,”他补充道,“关于疤脸一伙,巡逻队将在二十四小时内展开收网行动。届时,可能需要你们提供一些证词。”
这个消息让影刃和薇拉心中稍定。至少,一个外部威胁即将被清除。
离开埃利斯博士的办公室,回到招待区,两人相对无言。玄夜的苏醒带来了希望,却也让他们面临更加艰难和迫切的抉择。
是接受研究所的“庇护”与“合作”,以换取救治同伴和暂时的安全,但失去部分自由,并让玄夜(可能还有影刃自己)成为长期的研究对象?
还是拒绝,带着尚未完全恢复的玄夜和仍未修好的维生舱,离开研究所,在危机四伏的潮汐镇另寻生路?那意味着之前所有的努力和代价,可能付诸东流,甚至危及所有人的性命。
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等玄夜能说话了,听听他的想法。”薇拉低声道,眼中充满了忧虑。
影刃点点头,望向医疗室的方向。玻璃窗内,玄夜安静地沉睡着,眉头不再紧锁,仿佛暂时远离了那些混乱的低语和痛苦的记忆。
但他知道,当玄夜再次醒来,面对他的,将不仅仅是身体的伤痛,还有这残酷而现实的世界,以及等待他们所有人的、无法回避的抉择。
潮汐镇的生存法则,正缓缓展开它冰冷而复杂的一面。
而他们,必须做出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