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玄夜的恢复速度时快时慢，如同潮水般起伏不定。
他清醒的时间逐渐增多，从最初每天只有零散的十几分钟，延长到数个小时。但对于外界信息的接收和处理，依然显得迟缓而片段化。他能认出影刃和薇拉，能叫出他们的名字，也能进行一些极其简单的对话（通常是用单词或短句回答是或不是，或者表达最基本的需求：饿、渴、疼）。
然而，关于过去的记忆，尤其是离开铁锈城之后的经历，却如同被摔碎的镜子，只剩下无数零散的、无法拼合的碎片。他能记得一些强烈的感官印象（晶化区的尖锐低语、沼泽污水的冰冷窒息、幽绿触须的恐怖），却无法将它们串联成连贯的事件。对于自己如何受伤、为何昏迷，更是毫无头绪。
更令人担忧的是他对自身感知能力的描述。当被问及是否能“感觉”到什么时，他会露出困惑和痛苦的表情，指着自己的头，断断续续地说：“吵……很多声音……光……暗的……水底下……大的……生气的……还有……安静的……石头人……”
“石头人？”薇拉不解。
玄夜费力地思索，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或许是想表达某种感觉）：“水里……亮晶晶的……旁边……石头人……低头……不吵……”
影刃和薇拉对视一眼，意识到他可能在描述寂静圣所的石雕。
“除了这些，还有其他感觉吗？比如……身体里有什么不一样？”薇拉试探着问，指的是他可能异于常人的感知力。
玄夜茫然地摇了摇头，似乎不明白这个问题。但当医生用特定的微弱能量脉冲对他进行测试时，监测仪器却显示，他大脑特定区域的活动会瞬间增强，远超常人反应。他自己却对此毫无觉察，只是会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轻微头痛或烦躁。
“他的能力更多是潜意识的、被动的，目前缺乏主动控制和理解。”埃利斯博士在看过数据后分析，“这既是保护（避免因主动使用而失控），也是障碍。康复训练的一部分，就是帮助他建立对这种能力的认知和初步的控制屏障。”
除了记忆和能力的障碍，玄夜的情绪也极不稳定。有时会莫名地陷入恐惧和焦虑（可能是感知到了远处能量场的混乱），需要药物安抚；有时又会异常安静、出神，仿佛灵魂飘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只有在影刃和薇拉陪伴时，他才会显露出些许平静和依赖。
看着曾经机敏（至少在感知方面）的同伴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影刃和薇拉心中都充满了酸楚。但他们也看到了进步，哪怕再微小。
第三天下午，玄夜的精神状态似乎好了不少。他能进行更长时间的对话（虽然依旧简单），对薇拉带来的、关于维护舱维修进度和老K抱怨（通过通讯器）的消息，也表现出了更多的关注。
趁着这个相对稳定的窗口期，影刃和薇拉决定，与他谈谈研究所的提议。
他们选择在医疗室隔壁的小休息室进行这场谈话，只有他们三人。影刃用最平实、最简单的语言，解释了当前的情况：卡兹维生舱急需修复、他们在潮汐镇缺乏根基和资源、研究所提出的“合作”条件（配合调查、接受研究）以及可能带来的好处（救治、安全、资源）和代价（失去部分自由、成为研究对象）。
玄夜听得很认真，虽然眼神依旧有些飘忽，但至少努力在理解。当听到“配合调查”和“接受研究”时，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病号服的衣角。
“……他们……要看……我的……里面？”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声音带着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不是伤害性的检查。”薇拉连忙解释，“就像医生给你做的扫描一样，为了了解情况，帮你……控制那些‘吵闹的声音’。而且，他们说必须你同意才行。”
玄夜沉默了很久，目光在影刃和薇拉之间游移，最后落在了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格栅，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卡兹……会好吗？”他问，声音很轻。
“研究所答应提供最好的技术支持，老K也在努力。”影刃回答，“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办法。”
“……你们……也要……一起？”玄夜看向影刃和薇拉。
“是的。我们签合同，一起。”影刃点头，“如果你不愿意，我们可以想办法拒绝，但……”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玄夜又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还有些微微颤抖的手。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和无处不在的“低语”又开始在脑海中翻腾，带来熟悉的烦躁和隐痛。他渴望安静，渴望不再被那些东西侵扰。研究所……也许能帮他？
但那种被“观察”、被“研究”的感觉，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我想……看看……卡兹。”他忽然抬起头，说道。
影刃和薇拉征得医生同意后，用轮椅推着玄夜，来到了维生舱所在的维修观察室。
维护舱的外壳已经焕然一新（至少修补了破损），连接着复杂的管线和仪器，正在一个透明的无菌隔离罩内进行最后的系统校准。舱内，卡兹依旧如同沉睡般安详，脸色在维生液体的滋养下，甚至比之前还要好一些，只是胸口那道可怖的伤口，在透明的观察窗下依然清晰可见。
玄夜被推到隔离罩前，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卡兹。他的眼神不再涣散，而是变得专注，甚至……带着一种影刃和薇拉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极其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自责，还有一种深沉的、仿佛穿透了时间与命运的……悲伤？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隔着冰冷的透明罩壁，虚虚地拂过卡兹所在的位置。
那一刻，影刃似乎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仿佛某种极其微弱、难以察觉的能量涟漪，从玄夜身上扩散开来，轻轻拂过维生舱。监测维生舱的仪器屏幕，某个表示神经活动稳定性的次级参数，极其短暂地向上跳动了一个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值，随即恢复常态。
是错觉吗？影刃不确定。
玄夜收回了手，脸上的复杂神色也迅速褪去，变回了那种带着茫然的平静。
“……好。”他低声说，像是下定了决心，又像是无奈的妥协，“我……答应。只要……能救卡兹……让你们……安全。”
他的话依旧破碎，但其中的意味清晰无误。
影刃和薇拉心中同时一松，却又感到更加沉重。玄夜为了同伴，做出了选择。而他们，也将共同承担这个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
当天傍晚，在玄夜意识相对清醒、且有影刃和薇拉在场见证的情况下，埃利斯博士带着正式的文件再次出现。他用尽量通俗的语言，向玄夜解释了协议的内容，尤其是关于研究的部分，强调了自愿和知情原则。
玄夜听得很慢，时不时需要薇拉用更简单的话重复解释。最终，在影刃和薇拉也确认了合同条款无误后，玄夜用还有些颤抖的手，在文件上签下了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
一笔一划，如同他此刻破碎而艰难的认知，拼凑出一个关乎未来的决定。
协议生效。
研究所的效率很高。当晚，影刃、薇拉和玄夜（仍需住院观察，但已转入更宽松的“合作者康复区”）的个人终端（研究所提供的基础型号）上，就收到了正式的身份编码、临时权限和第一笔预支薪酬（以能量单元和信用点形式）。
老K也发来通讯，语气难得地透着一丝兴奋：“嘿！小子们（他显然把玄夜也算进去了）！研究所那帮书呆子送来的零件真不赖！最迟明天中午，‘铁棺材’（指维护舱）就能重新‘喘气’了！不过环境稳定系统还得等等，得用外接的凑合一阵。”
消息一个接一个。疤脸一伙在当天深夜的突袭行动中被巡逻队成功抓获（负隅顽抗者被击毙），其藏匿点和部分赃物被起获，包括一些与“共生储能单元”交易相关的证据。潮汐镇的夜间广播（限内部频道）简短报道了此事，将其定性为“严重危害公共安全与禁忌品管理条例的重罪”。
似乎，一切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
但影刃站在康复区那扇可以望见部分研究所外墙和远处城镇灯火的窗户前，心中却没有多少轻松。
玄夜签下的，不仅仅是一份工作合同。
他们三人，从此正式进入了潮汐镇官方体系（至少是研究部门）的视野，也更深地卷入了与旧时代禁忌、湿地异常相关的漩涡。
维生舱即将修复，卡兹的生命得以延续，这是最重要的胜利。
然而，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玄夜破碎的记忆和不受控的能力，研究所深不可测的目的，潮汐镇下各方势力的暗流，以及湿地深处那些沉默的、古老的存在……
他们如同几颗刚刚被摆上棋盘的新子，位置已定，但棋局的走向，远未明朗。
窗外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仿佛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这栋冰冷的建筑，以及建筑内，刚刚做出了命运抉择的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