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签署后的日子,如同被按下了快进键。研究所的“效率”体现在各个方面。
玄夜被转入“合作者康复区”,房间比招待区更宽敞舒适,甚至有简单的个人终端和少量娱乐设施(严格过滤内容)。每天,他需要接受数小时针对性的神经修复治疗和认知训练。治疗包括温和的神经电刺激、定向冥想引导、以及帮助他建立“精神屏障”的入门练习(效果甚微,但至少让他对脑中“噪音”有了初步的隔离概念)。认知训练则更偏向基础,通过简单的图像、声音、逻辑游戏,刺激他受损的记忆和思维能力。
他的恢复依旧缓慢且不稳定,但那些完全茫然、无法沟通的时刻越来越少。他开始能记住昨天发生的事(简单部分),能理解更复杂的指令,甚至偶尔会尝试用更长的句子表达自己的想法——尽管常常词不达意,需要薇拉或影刃在一旁“翻译”。对于自己那特殊的感知,他依旧无法主动控制,但在药物和引导下,对“噪音”的耐受度似乎稍有提高,突发性的恐惧或烦躁发作次数减少。
影刃和薇拉的身份也正式变更。他们拿到了潮汐镇正式的临时居住证(研究所担保),权限足以在大部分非核心区域活动。薇拉被分配到研究所的技术支援部,协助处理一些旧时代设备的初步分类和基础数据录入工作,这让她有机会接触到更多资料和零件,甚至偶尔能帮老K弄到点“额外”的补给。影刃则因其战斗经验和沉稳性格,被编入研究所的内部安保预备队,接受一些基础的武器操作(非能量武器,以防万一)和应急处置训练,并参与部分外勤任务的护卫工作——当然,目前只是熟悉环境和流程。
老K那边传来捷报。在研究所提供的核心模块到位后,维护舱的主要维生系统终于修复完毕,卡兹的生命体征被重新稳定在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基线之上。虽然外部环境稳定系统仍需外接设备(一个嗡嗡作响、效率不高的独立过滤加热单元),且能源核心的输出功率只有原先的85%,但至少,最迫在眉睫的危机解除了。卡兹依旧昏迷,但医生说,在稳定的维生环境下,他的身体有微弱但持续的自我修复迹象,苏醒只是时间问题——或许很长,但总算有了盼头。
生活似乎走上了一条相对平稳、甚至可以说“步入正轨”的轨道。
然而,阴影并未远离。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影刃刚刚结束一天的训练,回到康复区的公共休息区(玄夜和薇拉也在),个人终端就收到了来自埃利斯博士的加密信息。内容简短:“请立刻到我的办公室,关于‘K-7’事件的后续发现,需要与你们同步。”
三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埃利斯博士的办公室内,气氛凝重。除了博士本人,还有一名身着巡逻队军官制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马尔科指挥官。
“情况有变。”埃利斯博士开门见山,调出了一段模糊的视频,似乎是水下探测器的镜头拍摄,“在对疤脸藏匿点的搜查中,我们发现了他与某个未知势力的通讯记录碎片。记录显示,他们打捞‘K-7单元’,并非为了在黑市出售,而是……‘交货’。”
视频切换,出现几张低分辨率的图片,似乎是某种运输单据和模糊的货物照片。单据上的接收方标识被刻意涂抹,但依稀能看出一个扭曲的、如同眼睛与齿轮结合的符号。货物照片则是一些密封的金属箱,与沉船墓场中的黑色箱子不同,更加规整,表面似乎有能量抑制纹路。
“这个符号……”薇拉皱眉,“我在一些非常边缘的、关于旧时代‘统一教派’或‘机械神谕’的禁忌文献残页里见过类似的变体。那些教派在大崩溃前就因进行极端的人体改造和意识上传实验而被取缔、转入地下。难道他们还有残存?”
“不排除这个可能。”马尔科指挥官沉声道,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更麻烦的是,通讯记录中提到,除了已经打捞的四个‘K-7单元’,沉船墓场里可能还有一处更早的、规模更大的‘原始储藏点’。疤脸似乎只是奉命寻找并打捞‘K-7’,而‘原始储藏点’的信息,他并未完全掌握,或者说……他的上线并未完全信任他。”
“原始储藏点?”影刃捕捉到关键,“里面有什么?”
“不清楚。”埃利斯博士摇头,“记录语焉不详,只提到‘沉睡的钥匙’、‘未完成的乐章’之类的隐语。但结合‘K-7单元’的性质,那个‘储藏点’里,很可能封存着与旧时代‘血肉与机械融合’禁忌实验直接相关的、更核心或更危险的造物,甚至是……实验记录或蓝图。”
“巡逻队已经加强了对沉船墓场外围的封锁和巡逻。”马尔科补充道,“但墓场内部地形复杂,水域广阔,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完全覆盖。研究所需要尽快组织一次深入勘查,确认这个‘原始储藏点’是否存在,评估其风险等级。”
他的目光落在影刃和薇拉身上:“你们亲身经历过‘K-7单元’的威胁,熟悉那片水域的部分情况。研究所希望,在下一次勘查行动中,你们能作为顾问和观察员参与。这不是强制命令,但你们的信息和经验,对我们很重要。”
薇拉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玄夜。玄夜正努力理解着对话,听到“沉船墓场”和“K-7单元”时,脸上明显露出了不安的神色,手指又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影刃沉默着。他们刚刚获得喘息之机,伤口还未完全愈合,玄夜的状态远未恢复。再次踏入那片死亡水域……
“勘查何时进行?准备如何?”影刃问。
“初步计划在三天后,潮位和天气最稳定的窗口期。”埃利斯博士道,“我们会出动专用的深潜作业平台,配备最先进的探测设备和武器。人员方面,除了研究所的技术人员和安保,马尔科指挥官也会抽调‘碎浪号’的部分精锐队员协同。你们的任务主要是提供现场经验,协助辨识危险,以及……如果可能,尝试与玄夜先生建立某种联系,看看他是否对那个区域有特殊的感应——当然,这必须在他本人愿意且状态允许的前提下。”
“我不想去。”玄夜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孩子般的直接和一丝恐惧,“那里……水很黑……有绿色的……不好的东西……还有……很大的……生气的……”
他指的是“深沼领主”和那威严的嗡鸣。
“我们理解你的恐惧。”埃利斯博士语气缓和,“所以不强求。但请考虑一下,如果那里真的封存着更危险的东西,并且可能被疤脸背后的势力盯上,那么尽早发现和控制它,对所有人,包括潮汐镇,包括你们在这里刚刚得到的一切,都是一种保护。”
保护。这个词刺痛了影刃。他们寻求研究所的庇护,代价就是卷入这些他们原本避之不及的麻烦。
“我们需要时间考虑,也需要评估玄夜的身体状况。”影刃最终说道,“明天给你们答复。”
离开办公室,三人的心情都异常沉重。刚刚看到的平静生活,如同水面的倒影,被一颗石子轻易击碎。
回到康复区,玄夜似乎被刚才的对话勾起了不好的回忆,变得有些沉默和焦虑。薇拉陪着他,试图安抚。
影刃则独自走到窗前,望着研究所外墙之外,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象征着未知与危险的湿地轮廓。
旧的阴影从未散去,只是暂时被新的规则和墙壁所遮挡。如今,这阴影正随着“原始储藏点”的传闻,再次悄然蔓延。
他们签下了协议,获得了暂时的安全和救治同伴的希望,却也自愿(或被迫)地将自己绑在了潮汐镇这艘航行在迷雾与暗礁之间的大船上。
下一次勘查,去,还是不去?
这不仅关乎任务的风险,更关乎他们未来在这座城镇中的定位,以及……能否真正掌握一丝属于自己的主动权。
夜色渐浓,康复区的灯光次第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