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乱流的感觉像被扔进了一台全速运转的离心机,又像是整个存在被拆解成粒子再胡乱重组。
玄夜最后的意识定格在信标化为齑粉的景象,紧接着是绝对的感官剥夺——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纯粹的空间扭曲带来的撕裂感。他感觉自己像一片被卷入风暴的树叶,在无数个维度之间被疯狂抛掷。
时间失去了意义。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个世纪。
某种尖锐的金属刮擦声刺破了混沌的感官帷幕。
然后是重力——或者说,某种类似重力的拉扯——从完全错误的方向传来。玄夜的身体狠狠撞上了冰冷的金属表面,翻滚了几圈才勉强停住。
他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火辣辣地疼。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令人眩晕的昏暗。
首先感知到的是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那种长期无人、真空环境下的绝对死寂,仿佛声音本身在这里都是稀有的闯入者。唯一的声响来自他自己粗重的呼吸,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周期性循环的机械嗡鸣——像是某种残存的维生系统在苟延残喘。
玄夜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混沌结晶还在手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但亮度明显暗淡了许多,显然在维持空间传输护盾时消耗巨大。他身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撞击再次崩裂,血腥味在循环空气系统几乎失效的环境里格外清晰。
他环顾四周。
这里显然是“徘徊者”太空站内部,但与他想象中的议会高科技设施相去甚远。
金属舱壁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那是长期暴露在某种能量辐射下的痕迹。原本应该是光滑的合金表面布满了腐蚀性的凹坑和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或者某种有机质的残留。头顶几盏应急灯有规律地闪烁着惨白色的光,每一次明灭都让舱壁上投射出诡异扭曲的影子。
空气冰冷而稀薄,带着金属氧化和有机物腐败混合的刺鼻气味。重力微弱且不稳定,他感觉自己像漂浮在水中,每一次移动都需要小心控制力道。
没有看到影刃和薇拉。
他坠落在一条狭窄的通道里,两侧是排列整齐的、类似休眠舱或存储单元的设备舱门,但大多数舱门都已扭曲变形,有的被暴力撬开,里面空空如也,只留下黑色的焦痕;有的则完全密封,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色霜层。
玄夜试图站起来,但脚下一滑——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冰又像玻璃碎屑的物质。他低头看去,发现那是无数细小的、泛着微光的晶体碎片,散落在通道各处,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折射出诡异的色彩。
“晶体碎片……”他蹲下身,用指尖拈起一点。这些碎片质地极脆,触感冰凉,内部似乎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残留。“像是……能量结晶耗尽后的残渣?”
他忽然注意到,碎片分布最密集的地方,指向通道的某个方向。而在那个方向的舱壁上,有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豁口——不是爆炸造成的,更像是某种力量从内部强行撕开的痕迹。金属边缘向外翻卷,呈现出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玻璃化状态。
豁口深处一片漆黑,仿佛通往太空站的更深层。
玄夜警惕地靠近豁口。就在距离还有几米时,他胸前的混沌结晶突然轻微震动了一下。
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感应。
“归墟侵蚀……”他低语。
豁口附近的金属表面,那些灰绿色的腐蚀痕迹更深,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紫。一些细小的、如同血管或根须般的暗红色纹路从豁口边缘向四周蔓延,它们似乎有生命般微微脉动,每一次脉动都会让附近的应急灯光变得更加暗淡。
毫无疑问,赫尔来过这里。而且是以一种极其粗暴、充满破坏性的方式通过的。
玄夜正要进一步探查,身后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形变声。
他猛然转身,能量已经在指尖凝聚成混沌色的微弱光芒——
但没有人。
声音来自距离他最近的一个密封舱门。那扇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白霜,但现在,霜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化作水滴顺着门缝流下。而舱门内侧,正传来有节奏的、微弱的敲击声。
咚……咚……咚……
缓慢,规律,仿佛某种心跳。
玄夜屏住呼吸。混沌结晶的震动更加明显了,但这次不是警示归墟,而是某种……共鸣?
他缓步靠近那扇门。敲击声在他靠近时停顿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响起,节奏甚至加快了些许。
舱门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但已经被霜层覆盖。玄夜用袖子擦去一片区域的冰霜,凑近看去——
窗内一片漆黑。
不,不是完全的黑暗。在他视线聚焦的瞬间,观察窗深处亮起了两点微弱的银色光芒,像是某种生物的眼睛。
但紧接着,那两点银光开始移动、变形,逐渐勾勒出一个他熟悉的纹路图案——那是寂静方舟里见过的、议会用来标记“知识存储节点”的符号!
“这不可能……”玄夜喃喃。
舱门内的敲击声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隔着厚重玻璃传来的声音,音调怪异,像是电子合成音与人声的混合:
“权……限……检测……”
“能量特征……识别……”
“源初……之核……持有者……”
“警告……警告……系统完整性……17%……”
“关键数据节点‘ECS-07’……离线……信标链接……已断开……”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刺耳的电流噪音。但信息明确:这个舱室里的东西——或者说,这个舱室本身——认出了他。
玄夜的心脏狂跳。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扭曲的舱门、散落的晶体碎片、墙壁上的腐蚀痕迹,一个可怕的猜测逐渐成型。
“徘徊者”太空站,所谓的“次级方舟”,可能根本不是用来存放设备的。
它是用来存放某种遗产的。
或者说,存放某种需要被隔离的东西。
“打开舱门。”他尝试对内部说道,不知道是否有效。
“权限……确认。”那个声音回应,“但警告……物理隔离已损坏……内部环境……不稳定……接触风险……”
“打开。”玄夜重复,指尖已经按在了舱门的控制面板上——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面板的话,大部分按钮都已损毁。
一阵机械运转的嘎吱声,像是生锈了几个世纪的齿轮被强行转动。舱门颤抖着,发出抗议般的呻吟,然后向一侧滑开了大约三十厘米,卡住了。
一股冰冷、带着奇异甜腥味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
玄夜后退半步,做好了应对任何可能冲出来的东西的准备。
但什么也没有。
他从缝隙向内看去。
舱室很小,大约三米见方。中央是一个柱状的透明容器,但容器壁已经布满裂痕,内部充斥着淡蓝色的、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
一个人形。
不,不是完整的人。更像是某种半成品的复制体或生物组织培养物。皮肤苍白近乎透明,可以看见下方暗蓝色的血管网络。没有明显的面部特征,只有大概的眼窝、口鼻轮廓。四肢发育不完全,手指和脚趾间有蹼状薄膜连接。
而最令人瞩目的是,这个“人形”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柔和银光的晶体。晶体的纹路与信标石片上的如出一辙,只是更加复杂、完整。
那就是ECS-07的本体?或者说,是信标真正的“源头”?
“知识载体……生物存储节点……原型。”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来自容器本身,“议会……最后的手段……将关键数据……编码进适应体……在方舟沉没后……作为分散式备份……”
玄夜明白了。寂静方舟沉睡后,议会还留下了这些分散在各处的“生物存储节点”,作为知识的最后保险。而这个,就是对应ECS-07信标的那个节点。
但显然,事情出了差错。
他注意到容器的底部,连接着数十根粗细不等的管线,大部分已经断裂、干涸。其中几根管线呈现不祥的暗红色,内部似乎有粘稠的物质在缓慢流动——那些物质正与舱室墙壁上蔓延的暗红色纹路相连。
“归墟污染……”玄夜低语,“侵蚀到了这里。”
“正确。”声音变得虚弱,“污染源……从下层侵入……已破坏67%的存储节点……本节点……也即将失陷……”
“赫尔干的?”玄夜追问。
“入侵者……代号未记录……能量特征匹配‘归墟使徒’……”声音断断续续,“目标……前往核心控制区……试图激活‘钥匙协议’……”
“钥匙协议?”玄夜心脏一紧,“那是什么?”
“最高权限指令……激活后……将释放‘徘徊者’全部能源……打开通往‘最终坐标’的稳定通道……”声音开始失真,“但警告……警告……系统已被污染……钥匙协议……将同时激活……污染扩散……”
“会怎样?”
“计算中……”几秒钟的沉默,只有液体循环的微弱汩汩声,“成功概率……0.3%……更可能结果……空间结构崩塌……归墟裂隙永久化……本星系……吞噬……”
玄夜感到一阵寒意。
赫尔不是要“使用”钥匙,他是要彻底引爆整个太空站,制造一个无法关闭的归墟大门!
“怎么阻止?”他急问。
“需要……物理中断……核心控制区的能量矩阵……”声音越来越弱,“但路径……已被污染生物……占据……”
“污染生物?”
“存储节点……被侵蚀后……产生的畸变体……”声音几乎变成耳语,“它们……渴望完整……会攻击……任何纯净的能量源……”
话音未落,舱室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非人的尖叫!
那不是来自容器里的生物存储节点,而是来自通道的另一端——那个被赫尔撕开的豁口深处!
玄夜猛然转身。
豁口处的黑暗正在蠕动。
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获得了生命,从墙壁上剥离、聚合,形成数十条触手般的东西。而那些触手的中心,一个扭曲的身影正缓缓从黑暗深处“爬”出来。
它大致保持着人形,但肢体比例完全失调——手臂过长,垂到膝盖以下;头颅畸形膨大,表面布满鼓动的血管;皮肤呈现出被烧灼般的焦黑色,间或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如同熔岩般发光的肌肉组织。
最令人作呕的是它的脸: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细密尖牙的、纵向裂开的大嘴,以及额头上镶嵌着的半块银色晶体碎片——与容器里那块同源,但已经被污染成了暗红色。
“存储节点……畸变体……”舱室里的声音最后警告,“它感知到……你的纯净能量……快……逃……”
但已经来不及了。
畸变体完全爬出了豁口,它用那双过长的手臂撑地,以一种极其不协调但异常迅速的方式向玄夜爬来。它的大嘴张开,发出又一声刺耳的尖叫,声音中混杂着痛苦、饥饿和纯粹的恶意。
玄夜后退,背抵住了那扇半开的舱门。他能感觉到,通道两侧其他密封的舱门内部,也开始传来骚动——敲击声、刮擦声、液体晃动的汩汩声……
这整条通道,这整个区域,都是一个被污染的存储节点坟场。
而他,一个拥有“纯净”源初之核能量的人,就像黑暗中最明亮的灯塔,吸引了所有怪物的注意。
畸变体在距离他五米处停下,歪着那颗畸形的头颅,仿佛在“打量”他。然后,它额头上那块暗红色的晶体碎片突然亮起。
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然击中玄夜的胸口!
不是物理冲击,而是直接作用于能量层面的吸扯!他感到自己体内的源初之核能量被强行向外拉扯,像是要被从灵魂里撕出来!
玄夜闷哼一声,全力抵抗。混沌结晶爆发出光芒,在他周身形成一个混沌色的护盾,暂时抵挡住了那种诡异的吸力。
但畸变体只是第一个。
在他身后,左侧的一扇舱门突然炸开!又一个扭曲的身影扑了出来——这个更小,更像是一堆胡乱拼凑的肉块,但同样散发着归墟的腐臭和晶体碎片的微光。
右侧的舱门也开始变形,金属向内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内部疯狂撞击。
“太多了……”玄夜咬牙。
他必须离开这条通道。但唯一的出路,要么是退回豁口深处——那显然是畸变体来的地方,可能通向更危险的区域;要么是向前,通往未知的太空站其他部分。
就在他快速权衡时,那个最初出现的、体型最大的畸变体突然动了。
它没有直接扑上来,而是张开那双过长的手臂,猛地拍击地面!
嗡——
一股暗红色的能量波纹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所过之处,地面上的那些晶体碎片全部悬浮起来,然后如同被磁铁吸引般,飞速射向玄夜!
每一块碎片都拖着暗红色的能量尾迹,像无数细小的子弹!
玄夜低吼一声,混沌结晶的光芒暴涨!他不再保留,将体内残存的能量全部激发,在身前凝聚成一面混沌色的能量盾牌——
砰砰砰砰砰!
晶体碎片如暴雨般击打在盾牌上,每一击都让他后退半步。盾牌表面出现裂痕,暗红色的污染能量如同活物般试图向内部渗透。
而就在他全力防御正面攻击时,身后那个小型的畸变体抓住了机会。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跃起,直扑玄夜的后颈!
玄夜感知到背后的危险,但已经来不及完全转身——
就在那布满尖牙的嘴即将咬中他脖子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能量枪响。
一道炽白的光束精准地贯穿了小型畸变体的头颅,将它整个上半身炸成一团焦黑的碎肉。
玄夜猛地转头。
通道的另一端,距离他大约二十米的一个岔路口,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手中的能量步枪枪口还冒着青烟。
是影刃。
他的战术面罩已经收起,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留着短须的中年男性面孔,深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鹰。他的装备有些凌乱,左肩的护甲有撕裂的痕迹,但行动依旧沉稳。
“别发呆!”影刃喝道,同时枪口转向那个最大的畸变体,“它们怕高频能量脉冲!攻击晶体!”
话音未落,他已经扣动扳机。数道炽白的光束射出,不是瞄准畸变体的身体,而是它额头那块暗红色的晶体碎片!
畸变体发出愤怒的咆哮,抬起一只手臂挡在额头前。光束击中手臂,烧出焦黑的孔洞,但没能直接命中晶体。
但这一击给了玄夜喘息之机。他立刻理解了影刃的战术——这些怪物依赖晶体碎片作为能量核心和感知器官!
他放弃维持防御盾牌,将能量集中于指尖,凝聚成数道混沌色的、高频震颤的能量刺。
“去!”
能量刺激射而出,绕过畸变体格挡的手臂,从刁钻的角度射向那块晶体!
畸变体似乎感知到了真正的威胁,它发出刺耳的尖啸,整个身体猛地向一侧翻滚躲避——
但还是慢了一步。
一道能量刺擦过晶体的边缘。
咔嚓!
细微的碎裂声。
畸变体如同被电击般剧烈抽搐,额头的晶体碎片光芒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它抱住头颅,发出痛苦到极致的嚎叫,身体表面的暗红色纹路开始失控地暴走、膨胀。
“退后!”影刃大喊。
玄夜毫不犹豫地向影刃的方向冲去。
就在他跑出不到十米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不是火焰爆炸,而是能量失控的内爆。暗红色的光芒瞬间充满整个通道,然后急速收缩,最后归于黑暗。
玄夜回头瞥了一眼。
畸变体原本所在的位置,只剩下一个焦黑的凹坑,以及散落一地的、完全失去光泽的晶体碎渣。而通道两侧那些原本在骚动的舱门,也突然安静下来——仿佛失去了“领导者”的刺激,它们又回到了休眠状态。
他冲到影刃身边,喘着粗气。
“薇拉呢?”玄夜立刻问。
“失散了。”影刃简洁地回答,重新给能量步枪更换能量匣,“传输过程中遭遇强烈的空间乱流,我们被抛到了不同区域。我比你早到大约十分钟,一直在尝试定位你们的位置——直到感应到这边有剧烈的能量波动。”
他看了玄夜一眼,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混沌结晶上:“你的能量特征很明显,尤其是在这个被污染的地方,就像黑暗中的火炬。”
玄夜苦笑:“所以那些怪物也是被这个吸引来的?”
“一部分原因。”影刃点头,表情严肃,“但更重要的是,你的能量与这个太空站原本的议会能量‘同源但纯净’,对那些被污染的东西来说,就像是解药对毒素——它们本能地想要吞噬你,消除威胁。”
他指了指通道深处:“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薇拉,然后前往核心控制区。我在来的路上截获了一些残留的通讯信号——赫尔确实已经到了核心区,而且已经开始启动某种协议。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钥匙协议。”玄夜沉声道,快速将刚才从生物存储节点那里得到的情报告诉了影刃。
影刃听完,眉头紧锁:“0.3%的成功率……他这是要拉着整个星系陪葬。”
“或者,他有我们不知道的底牌,认为能控制那个过程。”玄夜说,“但无论如何,我们必须阻止他。”
“同意。”影刃检查了一下装备,“你有感知到薇拉的能量痕迹吗?”
玄夜闭眼凝神,尝试扩散自己的感知。但太空站内部充满了各种干扰——残留的议会能量、归墟污染、畸变体的低语、还有赫尔启动协议产生的背景波动……就像在嘈杂的暴雨中寻找特定的一滴水。
“太乱了。”他摇头,“但……等等。”
他忽然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熟悉的波动。不是能量层面的,而是精神层面的——那种“守密人”特有的、对知识的共鸣与保护欲。
“那边。”玄夜指向通道的另一个方向,与影刃来的方向呈夹角,“薇拉可能在那个方向,但距离很远,而且……她的状态似乎不太稳定。”
“受伤了?”影刃问。
“更像是……在与什么东西对抗。”玄夜不确定,“她的精神波动很剧烈,像是在挣扎。”
影刃沉默了一秒:“那就更得快点。这个鬼地方,落单的人活不过一个小时。”
两人不再废话,迅速朝玄夜感知的方向移动。
通道开始向下倾斜,重力逐渐恢复正常水平,但空气却变得越来越浑浊。不再是单纯的金属腐败气味,而是混合了血腥、臭氧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香味。
墙壁上的暗红色纹路越来越密集,有些地方甚至凝结成了类似肉质增生的组织,表面布满搏动的血管。一些区域的应急灯完全被这些增生组织覆盖,光线变得极其昏暗,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几米。
他们经过了一个类似实验室的区域。破碎的培养罐散落一地,里面的液体早已干涸,只留下褐色的污渍。工作台上散落着一些数据板和工具,但全都覆盖着一层暗红色的、像苔藓又像菌毯的东西。
玄夜注意到,其中一块数据板的屏幕上,还残留着最后显示的信息片段。他凑近看去,勉强辨认出一些文字:
项目:适应性生物存储节点(原型)
状态:第43次迭代……稳定性不足……出现非预期突变……
建议:终止项目……隔离所有样本……
批复:否决。时间不够了。必须完成备份。——首席研究员 凯琳娜
“他们知道会出问题。”玄夜低声说,“但还是继续了。”
“绝望的人不会考虑后果。”影刃冷静道,“议会末期就是如此。任何可能延续文明的手段都会被尝试,哪怕代价是制造出新的怪物。”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一扇半开的、被暴力破坏的气密门,进入一个更大的空间。
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中央大厅,呈圆形,直径大约三十米。周围有一圈控制台和观察窗,但大部分设备都已损毁。大厅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平台,平台上……
有一个巨大的、已经破裂的透明容器。
容器高达五米,直径三米,壁厚惊人,但现在它就像被从内部炸开一样,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容器内部残留着大量干涸的、暗蓝色的粘稠液体,而在液体中央,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
那是一个融合体。
至少六个生物存储节点的残骸,被某种力量强行融合在了一起。扭曲的肢体胡乱拼接着,有的手臂长在背上,有的腿从肩部伸出。所有头颅都挤在一起,形成一个硕大的、布满眼睛和嘴的肉球。而在这个融合体的“胸口”位置,镶嵌着一块完整的、足有头颅大小的银色晶体——但晶体内部,已经被暗红色的污染彻底渗透,变成了不祥的黑红色。
这个融合体已经“死”了——如果这种东西能被称之为生命的话。它的身体干瘪萎缩,像一具被风干几个世纪的木乃伊。但即便如此,仅仅看着它,玄夜就能感受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恶意和痛苦,仿佛那些扭曲的面孔还在无声地尖叫。
“这是……”玄夜感到一阵反胃。
“强制融合实验。”影刃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他们试图把多个存储节点合并,增强稳定性。显然失败了,而且失败得很彻底。”
他指了指融合体胸口那块巨大的晶体:“那就是多个信标节点的融合产物。如果让它‘活’着,可能会成为一个强大的、能直接影响归墟的‘信标畸变体’。幸好,它死了。”
但玄夜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
在融合体干瘪的“手”中——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手的话——紧紧攥着一片染血的布料。
灰色的,厚实的布料。
那是薇拉斗篷的颜色。
玄夜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快步上前,不顾影刃的警告,小心地从融合体的指间抽出那片布料。
确实是薇拉的。边缘有撕裂的痕迹,浸透了已经发黑的血迹,但还能辨认出“守密人”特有的、用于记录知识的隐秘符文刺绣。
“她来过这里。”玄夜的声音发紧,“而且受伤了。”
影刃蹲下身,检查地面的痕迹。在厚厚的灰尘和晶体碎屑中,有一些凌乱的脚印——其中一组较小,属于女性;另一组……更大,更重,像是穿着厚重的靴子。
“不止薇拉。”影刃说,“还有别人。这些大脚印很新,不超过一小时。”
“赫尔的人?”玄夜问。
“可能。”影刃站起身,眼神锐利地扫视大厅,“但也有另一种可能。”
他指向大厅另一端,那里有一扇紧闭的、看起来相对完好的金属门。门上有一个控制面板,屏幕居然还亮着,显示着几行不断滚动的状态信息:
内部环境:隔离中
生命体征监测:1个信号(微弱)
污染等级:临界(建议永久封存)
最后访问记录:47分钟前——权限ID:守密人-薇拉
“薇拉在里面。”玄夜立刻朝那扇门走去。
“等等。”影刃拦住他,“状态显示‘隔离中’,而且污染等级是‘临界’。如果薇拉在里面,那意味着她可能……”
“被感染了?”玄夜接口,脸色难看。
“或者,她在隔离某个东西。”影刃说,“但无论如何,贸然打开可能有危险。”
玄夜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手中的染血布料。薇拉受伤了,独自一人,可能正面临生命危险,或者更糟……
“我必须进去。”他沉声道,“如果是感染,我的能量可能能帮她。如果是她在隔离什么东西,那她需要支援。”
影刃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缓缓点头:“我掩护你。但一旦情况失控,我会立刻封门——这是为了不让可能的东西跑出来。”
“明白。”
两人来到门前。控制面板需要权限,但玄夜注意到,面板侧面有一个应急物理开关——通常用于断电或系统失效时手动开启隔离门。
他看向影刃。后者已经举起步枪,瞄准门缝。
“开吧。”
玄夜深吸一口气,用力扳下开关。
机械锁扣解除的咔嗒声。
气密门发出嘶鸣,向一侧缓缓滑开。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药剂味道的气流涌出。
门后的空间一片黑暗,只有角落一盏红色的应急灯提供着极其微弱的光线。
玄夜眯起眼睛,适应黑暗。
然后,他看到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隔离室,大约十平米。墙壁、地板、天花板都覆盖着白色的、易于清洗的合成材料,但现在那些材料上溅满了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房间中央,薇拉背对着门,跪坐在地上。
她还活着——玄夜能听到她微弱的、不规律的呼吸声。
但她状态极差。
她的灰色斗篷被撕开大半,露出下面的贴身护甲,护甲上有多处撕裂和焦痕。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用某种应急凝胶暂时封住了,但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不正常的灰白色。
而最让玄夜心惊的是,薇拉的左手。
她的左手小臂以下,完全被一种暗红色的、半透明的晶体物质覆盖。那些晶体像藤蔓一样从她的皮肤下“生长”出来,包裹了整只手,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向上蔓延,现在已经快到肘部。
晶体内部,暗红色的能量如同血液般缓缓流动。而薇拉的指尖,那些晶体最密集的地方,正在滴落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每一滴落在地上,都会发出轻微的“嘶嘶”声,腐蚀出一个小坑。
她在对抗污染。
而且,正在输。
听到开门声,薇拉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转过头。
她的脸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灰蓝色的眼睛因为痛苦和疲惫而失焦。但当她的视线聚焦在玄夜脸上时,那双眼眸中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玄……夜……”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来了……”
“别说话。”玄夜快步上前,在她身边蹲下,“我帮你。”
他伸出右手,掌心混沌结晶光芒亮起,准备用纯净的能量去压制、驱散那些侵蚀的晶体。
但就在他的能量即将接触薇拉手臂的瞬间——
薇拉突然发出痛苦的嘶吼,整个人剧烈抽搐!
她左臂上的暗红色晶体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强大的、充满恶意的排斥力将玄夜的能量狠狠弹开!
更可怕的是,在光芒爆发的刹那,玄夜听到了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在意识深处的、无数声音的重叠回响。
“……好痛苦……”
“……为什么要创造我们……”
“……救救我……”
“……杀了我……”
“……融为一体吧……”
“……成为完整的一部分……”
那是被污染的存储节点们的集体意识。它们已经侵入了薇拉的身体,正在与她争夺控制权。
而玄夜纯净的能量,对它们来说是剧毒,也是诱惑——它们本能地想要吞噬他,同时也在疯狂抵抗。
“没……用……”薇拉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它们……已经和我的神经……链接……强行驱散……我会……脑死亡……”
玄夜的手僵在半空。
影刃在门口沉声道:“唯一的办法是找到污染源,从源头切断链接。否则这些晶体只会越来越深入,直到完全控制她。”
薇拉艰难地点头,汗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大厅……那个融合体……它的核心……还在运作……虽然身体死了……但意识……还在散发污染……必须……摧毁……那块晶体……”
她看向玄夜,眼神中带着恳求:“但……小心……那块晶体……有防御机制……它会……唤醒……”
话音未落,隔离室外的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如同心脏跳动般的震动。
咚——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咚!咚!咚!
玄夜和影刃同时转头,看向大厅中央。
那个已经干瘪死去的融合体,胸口那块黑红色的巨大晶体,正在重新亮起光芒。
暗红色的光,如同复苏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而融合体干瘪的肢体,开始微微抽搐。
那些挤在一起的、布满眼睛和嘴的肉球,所有眼睛同时睁开——
全部盯向了隔离室的方向。
盯向了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