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夜的昏迷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薇拉强忍着左肩的剧痛,为他进行了简单的检查和紧急医疗处理——主要是注射了一剂高浓度的能量补充剂和镇静剂(从锈骨提供的医疗包里找到的)。玄夜的状况很糟,能量核心近乎枯竭,精神透支严重,身体也因为强行压榨潜能而多处肌肉拉伤甚至轻微内出血。若非他体质经过源初之核和Ω-7能量的长期浸润远超常人,恐怕早已力竭而亡。
影刃则利用这段时间,迅速处理了自己的伤口(有几处被畸变体液溅到,防护服有轻微腐蚀),重新补充了能量手枪的能量,并从维护舱的备用物资里找出了那把他作为后备的近战武器——一把带有能量刃强化装置的战术直刀。他警惕地监视着裂缝对岸和周围环境,确保没有新的威胁靠近。
幸运的是,除了远处旧哨站废墟方向偶尔传来的几声模糊嘶鸣,以及裂隙深处隐约的、如同风啸般的能量乱流声,周围暂时恢复了那种荒凉而危险的“平静”。
当玄夜悠悠转醒时,首先感到的是全身如同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虚弱,喉咙干涩得如同火燎。他发现自己靠坐在维护舱基座旁,身上盖着一条保温毯,薇拉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他脸上的汗水和污渍。
“醒了?”薇拉看到他睁开眼,松了口气,眼中却满是忧虑,“感觉怎么样?”
“……还活着。”玄夜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他尝试调动体内的能量,回应他的只有一片空荡荡的死寂和经脉的刺痛感。他知道,这次透支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严重,短时间内不可能恢复战斗力了。
影刃走了过来,蹲下身,递给他一个水壶。“喝点水,慢慢来。我们暂时安全,那些东西退回去了。”
玄夜就着薇拉的手,小口喝了几口水,清凉的液体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他看向影刃,又看了看周围险恶的环境和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接下来……怎么办?”
影刃的目光投向裂缝对岸那片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隐约的哨站轮廓,又看了看身后那片布满裂隙和坑洞的险恶地带。“退回哨站附近休整风险太大,那里可能还有更多那种东西潜伏,或者引来其他麻烦。我们携带的物资,也不足以支撑我们长时间野外生存和等待你恢复。”
他的意思很明显——不能后退。
“只能继续向前,穿过这片‘锈蚀裂隙带’。”影刃指向身后那片如同大地伤疤般的区域,“根据地图和之前的观测,这片区域虽然危险,地形复杂,能量乱流多,但正因为环境恶劣,大型的、成群的掠食者可能较少。而且,只要我们小心选择路径,避开最不稳定的区域和深不见底的裂缝,或许能穿过去。地图上标注,穿过这片裂隙带大约有二十公里,之后地形会重新变得相对平缓,接近‘流浪者岩洞’所在的区域。”
二十公里,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种地形下,带着沉重的维护舱和两个重伤员(玄夜和薇拉都接近失去战斗力),无异于一场新的生死考验。
“我的力量……短时间内恢复不了。”玄夜坦然承认自己的现状,“推维护舱,我可能帮不上太多忙了。”
“我的左肩也需要固定,不能用力。”薇拉也说道,她刚才已经用医疗包里的夹板和绷带重新固定了左臂。
这意味着,主要的推进和护卫任务,几乎要全部落在影刃一个人肩上。
影刃沉默了片刻,灰色的眼睛扫过两人,又看了看那个银白色的维护舱,最终点了点头。“我来负责推进和主要的警戒。薇拉,你负责观察路径、提前预警能量异常和环境危险,同时照顾玄夜。玄夜,你尽量保存体力,如果感知到特别危险的状况,及时提醒。”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分工。
“但是,影刃,你一个人……”薇拉担忧道。影刃虽然强悍,但连续的战斗和警戒也消耗巨大,一个人承担如此重担,风险极高。
“没有但是。”影刃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没有选择。休息半小时,然后出发。趁着天色还没完全黑透,我们需要尽快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可以过夜的地方,不能在这裂缝边缘久留。”
接下来的半小时,三人抓紧时间休整。薇拉重新处理了自己和玄夜的伤口,并检查了维护舱的各项数据——万幸,刚才的亡命狂奔和剧烈颠簸并未对舱内环境造成明显影响,卡兹的各项指标依旧稳定在那条脆弱的基线上。影刃则仔细检查了维护舱基座的轮子、悬挂和能源背包的连接,确保没有在刚才的冲击中受损。
半小时后,天色更加昏暗,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他们再次启程。
这一次,影刃将狙击步枪的背带挂在肩上(子弹已尽,暂时只能作为近战棍棒或摆设),双手握住维护舱基座后部的推杆,弓着身,开始艰难地推动这沉重的负担。薇拉走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手中拿着一个便携式的能量辐射探测仪和地形扫描仪(精度有限),一边观察仪器读数,一边为影刃选择相对平整、避开明显裂缝和松软地面的路径。玄夜则拄着一根临时找到的、相对结实的金属管作为拐杖,跟在维护舱侧后方,尽量节省体力,同时将残存的感知力集中在周围环境的“情绪”和能量流动上,提防可能潜藏的危险。
进入“锈蚀裂隙带”后,地形果然变得极其复杂。地面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裂缝,窄的仅容一脚,宽的足有数米甚至十几米,深不见底,散发出阴冷的、混杂着硫磺和金属锈蚀气息的气流。有些裂缝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不自然的熔融后又冷却的形态,显然是过去强烈能量爆发留下的痕迹。地面也极不稳定,有些地方看似坚实,踩上去却可能突然塌陷;有些区域覆盖着厚厚的、灰白色的尘埃(可能是某种矿物或生物骨骼风化而成),一脚下去能淹没脚踝。
影刃推动维护舱变得异常艰难。他必须时刻根据薇拉的指引调整方向,避开致命的裂缝和松软地面,同时还要保持一定的速度,不能过于缓慢而陷入危险区域。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战术背心,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沉默而稳定地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薇拉也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探测仪的读数不时跳动,显示着周围不稳定的能量背景辐射和偶尔出现的、小范围的能量乱流点。她必须提前发现这些潜在危险,并引导影刃绕开。她的左肩固定后虽然不能用力,但行走和操作仪器尚可。
玄夜则感到一阵阵眩晕和乏力,拄着金属管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他的感知在这里似乎受到了一些干扰,那些无处不在的裂缝仿佛一张张吞噬一切的大嘴,散发着混乱和虚无的“情绪”,干扰着他的判断。但他依旧能隐约感觉到,在某些裂缝深处,或者远处扭曲的岩石阴影后,似乎有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注视感”。不是畸变体那种充满侵略性的恶意,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仿佛与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融为一体的……存在感。
他不敢确定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必须远离那些感觉最强烈的区域。
行进速度慢得令人绝望。一个小时过去了,他们可能只前进了不到两公里。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荒野的夜晚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更深的黑暗降临。他们不得不打开维护舱基座上自带的、经过严格屏蔽处理的低功率照明灯(只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以免成为黑暗中更显眼的目标。
寒冷、疲惫、伤痛、以及对未知黑暗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枷锁,拖拽着他们的意志。
“前面……好像有个相对平整的……小高地。”薇拉的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抖,她指着探测仪屏幕上显示的一处地形相对隆起、周围裂缝较少的地方,“或许……可以在那里暂时休息。”
影刃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透过昏暗的灯光,隐约能看到一片比周围略高、由几块巨大黑色岩石构成的小平台,平台一侧紧挨着一道宽阔的裂隙,但另一侧似乎相对完整。
“过去看看。”影刃哑声道。
他们又花费了将近二十分钟,才艰难地抵达那片小平台。平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表面相对平坦,覆盖着厚厚的尘埃。几块巨大的黑色岩石如同天然的屏障,矗立在平台一侧,紧邻着那道深不见底的宽阔裂隙,另一侧则视野相对开阔。这里虽然不算绝对安全,但至少比在裂缝纵横的平地上扎营要好得多。
“就在这里过夜。”影刃做出了决定。他小心翼翼地将维护舱推到平台中央,靠近岩石背风的一侧。然后,他立刻开始布置警戒——在平台边缘几个关键位置布下震动感应器和微型摄像头(连接到他手腕的终端),并检查了周围岩石的稳固性。
薇拉则抓紧时间,检查维护舱和能源背包,确认一切正常后,开始准备简单的晚餐——依然是冰冷的压缩食物块和过滤后的净水。
玄夜靠着其中一块冰冷的岩石坐下,感受着寒风穿透防护服带来的刺痛,以及体内那挥之不去的虚弱感。他看向影刃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正在专注处理食物的薇拉,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曾经是队伍中最强的战力,如今却成了最大的拖累。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影刃布置完警戒后走了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食物。
“别想太多。”影刃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往日的冰冷,“我们现在是一个整体。你倒下了,薇拉和那个孩子(指卡兹)的希望就更渺茫。保存体力,尽快恢复,就是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玄夜接过食物,默默点了点头。
“另外,”影刃压低声音,目光扫过周围浓稠的黑暗,“我总感觉……这片裂隙带,不太对劲。不仅仅是地形危险。刚才布置感应器的时候,我在岩石缝隙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玄夜心中一紧。
“不是生物。是一些……晶体。”影刃描述道,“暗紫色的,半透明,嵌在岩石里,散发着非常微弱的能量波动,和我们之前遇到的畸变体身上的能量很像,但更……‘纯净’?或者说,更‘本源’。而且,我在平台边缘那道大裂缝的边缘,也看到了类似的晶体,更多,更大。”
玄夜立刻想起了自己感知到的那种深沉的、“与大地融为一体”的存在感。“那些晶体……会不会是某种……归墟能量沉淀物?或者,是这片区域被深度污染后,自然形成的‘能量矿脉’?”
“有可能。”影刃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这片裂隙带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高浓度的归墟能量结晶,不仅可能吸引依赖这种能量的畸变生物,其本身也可能在特定条件下变得不稳定,甚至……激活。”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巨大而古老的伤口深处,这里沉积着灾难的余毒,孕育着未知的恐怖。
这时,薇拉也走了过来,听到了他们的对话。“能量结晶……我在‘守密人’的一些古老禁忌记载中看到过类似描述。据说在‘大撕裂’的核心区域或某些污染极深的旧战场,强烈的归墟能量与物质长期交互,会形成一种被称为‘归墟凝华’或‘暗影结晶’的物质。它们通常是危险的污染源,但也蕴含着强大的、扭曲的能量。有些疯狂的学者或势力,会试图收集和研究它们……”
她的话让气氛更加凝重。
“不管它们是什么,我们都要远离。”影刃做出了决断,“今晚轮流守夜,提高警惕。明天天一亮,立刻出发,尽快离开这片区域。”
简单的晚餐在沉默和警惕中结束。按照安排,影刃守第一班,薇拉第二班,玄夜最后一班(考虑到他的状态,只守最短的一班)。
玄夜裹紧保温毯,靠着冰冷的岩石,试图入睡。但身体的剧痛、精神的疲惫、以及对周围环境的隐隐不安,让他难以入眠。他听着寒风呼啸着掠过岩石缝隙发出的呜咽,听着远处裂隙深处隐约的能量乱流嘶鸣,还有……平台边缘,那道巨大裂缝中,仿佛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如同叹息般的低沉回响。
那声音若有若无,仿佛只是风声的错觉。
但玄夜胸口中,那近乎枯竭的能量核心,却在那“叹息”传来的瞬间,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下。
仿佛沉睡的火山,在深渊下,极其缓慢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