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那孩子聪颖得很。”另一个老人接话,“才十二,就中了童生。府城书院的山长都派人来问过,说想收他做弟子。”
“孙富贵那天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灰褂子老人叹气,“逢人就说,我家大佑要去做府城人了。谁能想到……”
“要是不搬家,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谁知道呢。”
沉默。
苏沐开口。
“孙大佑平时和什么人走得近?”
几个老人看她。
“外乡人?”灰褂子老人问。
“过路的。”苏沐说,“听说这家人的案子,好奇问问。”
老人互相看看。
“大佑那孩子,”一个戴毡帽的说,“不怎么出门。读书用功,除了去学堂,就在家里看书。”
“和镇上孩子玩吗?”
“玩什么玩。”毡帽老人摇头,“他爹指望他考功名,哪舍得让他玩。连学堂都是请先生来家里教,很少出门。”
苏沐点头。
她喝完那壶茶——其实是倒给祁骁尘的——站起来。
走出茶馆,沈金冰凑过来。
“有线索吗?”
苏沐摇头。
“没有。”她说,“那孩子几乎不出门,和镇上人没来往。”
她顿了顿。
“越是这样,越奇怪。”
祁骁尘看她。
“奇怪什么?”
苏沐没答。
她只是往前走,穿过石板街,穿过巷子,停在洪绣家门口。
枣树还歪着。
鸡还在簸箕里啄食。
洪绣坐在门槛上,择菜。
她看见苏沐,站起来。
“有消息了?”
苏沐摇头。
“还在查。”
她走进院子。
“洪小牛呢?”
洪绣往屋里指了指。
“屋里。不敢让他出门。”
苏沐点头。
她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四周。
柴堆,腌菜缸,鸡笼,水缸。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风吹过,轻轻晃。
她的目光停在水缸旁边那扇小门上。
“那是?”
洪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小牛的房间。”她说,“原先放杂物的,他来了之后收拾出来给他住。”
苏沐走过去。
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房间很小。
一张木板床,一床旧棉被。
一张条凳当桌子,上面摆着个豁了口的碗。
墙角堆着几件换洗衣裳,洗得发白,叠得整齐。
苏沐的目光落在条凳旁边那只木箱上。
箱子不大,榆木的,没上漆,边角磨得光滑。
她蹲下来,掀开箱盖。
里面是些杂物。
几件换季衣裳。
一双打满补丁的布鞋。两块用油纸包着的点心,已经硬了。
最底下压着个布包。
苏沐打开布包。
文房四宝。
笔是湖州的,狼毫,笔杆刻着“文光堂制”。
墨是徽墨,油纸还没拆。
砚是端砚,巴掌大,雕着简单的云纹。
纸是宣纸,一刀,裁得整整齐齐。
祁骁尘从她身后探过来。
“这东西……值多少?”
苏沐想了想。
“五六两银子。”
沈金冰倒吸一口凉气——如果骷髅有凉气可吸的话。
“五六两?就这几件东西?”
“湖笔徽墨端砚宣纸。”苏沐说,“最便宜的也要这个数。这套成色不错,拿到府城,能卖七八两。”
她合上布包,放回箱子里。
站起来。
走出房间。
洪绣还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把菜。
苏沐走过去。
“这套文房四宝,”她说,“哪来的?”
洪绣愣了一下。
“文房……什么?”
“笔墨纸砚。”苏沐说,“洪小牛箱子里的,是谁的?”
洪绣张了张嘴。
“那、那是……”她声音卡住,然后低下去,“是他的。”
苏沐看着她。
“他哪来的银子买?”
洪绣不说话。
“您丈夫在镇上教书,一个月多少束修?”
洪绣头垂得更低。
“三……三两。”
苏沐没再问。
她走出院子。
祁骁尘跟上。
“那套东西,”他说,“不对劲。”
苏沐点头。
“太贵了。洪绣家买不起。”
她顿了顿。
“洪小牛自己也买不起。”
沈金冰在后面小跑追上来。
“会不会是别人送的?孙富贵不是善人吗?也许是他送的?”
苏沐停下脚步。
她转头,看着沈金冰。
沈金冰被看得发毛。
“怎、怎么了?我说错了?”
苏沐没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
第二天。
天刚亮,官府的衙役就来了。
三个人,腰里别着刀,表情严肃。
“奉老爷命,”为首的衙役说,“洪小牛暂时看管起来。案子有新线索,需要他配合。”
洪绣脸色白了。
“他……他一直在屋里,哪儿都没去……”
衙役没理她,直接进院子。
苏沐站在门口。
她看着他们把洪小牛从屋里带出来。
洪小牛没挣扎,也没说话。
他只是回头看了洪绣一眼,然后低下头,跟着走了。
洪绣追出去两步,又停下。
她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苏沐走过去。
“别急。”她说,“只是看管,不是定罪。”
洪绣点头。
点得很慢。
苏沐转身。
“走。”她对祁骁尘和沈金冰说,“去县衙。”
县衙门口围着一群人。
苏沐挤进去。
洪绣躺在门板上。
脸灰白,嘴唇乌青,眼睛没闭上,瞪着屋顶的方向。
嘴角有干涸的白沫,已经凝固成细小的颗粒。
一个穿长衫的男人跪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是洪绣的丈夫。
苏沐见过他一次——昨天在院子里,他匆匆出门,只打了个照面。
文弱书生模样,脸色苍白,说话轻声细语。
现在他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地砖,肩膀剧烈起伏。
“绣娘——”他的声音劈了,“你怎么能——怎么能——”
仵作蹲在旁边,翻看洪绣的眼皮。
“死了六个时辰以上。”他说,声音平板,“毒杀的。砒霜。”
苏沐抬头。
六个时辰。
十二个小时。
也就是说,洪绣死在昨晚。
她转头,看向人群外围。
洪小牛被两个衙役押着,站在远处。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洪绣的尸体,眼睛眨也不眨。
祁骁尘走到苏沐身边。
“昨晚,”他压低声音,“洪小牛和洪绣吵了一架。”
苏沐看他。
“隔壁邻居说的。”祁骁尘说,“吵得很凶。洪小牛要跟什么大强叔去城里做事,洪绣不让,说他年纪太小,身上还背着案子。洪小牛负气跑了出去。”
他顿了顿。
“邻居听得清楚。洪绣在屋里哭了大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