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星不见了!”
阿旺将韩家找了个遍,灶房、药房、柴房、偏院,连茅房都看了。
韩老夫人刚起床,闻声跌坐在地上。她爬起来往采星房间走。
被子掀开着,书袋还挂在椅背上,昨天穿的那件外衣搭在床尾。
“星宝。”韩老夫人一阵头晕眼花,踉跄着就要倒下。溯日闪身进来,扶住了她。
“快去找星宝。”韩老夫人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好,我现在就去找。娘,您别急。”溯日将她搀扶在椅子上。
“陈九和赵三也不见了。”花伯走了进来。
折月从厢房急跑进来,往采星床上一看,又看了几人一眼,走到韩老夫人身边,母女俩手握在一起,眼泪同时流了下来。
“星宝,从小到大就没离开过我身边。”韩老夫人揪心,“陈九和赵三这两个杀千刀的,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听话,想不到竟是狼子野心。”
“他们会不会伤害采星?”阿旺握紧拳头,他是卫星,却没尽到职责。他恨自己太松懈大意,他转身就走。
“你去哪?”溯日叫住他。
“我去找采星。”阿旺眼里燃起火苗。
“你去哪找?”
“去……”阿旺也不知道去哪找。
溯日最先冷静下来,“赵三和陈九是皇帝的人。当初派来保护韩家的是他们,现在把采星带走的也是他们。”
溯日转过身来,脸色是所有人里最平静的,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有两道青筋微微凸起,“皇帝不是要开战,他是要谈判。采星是他谈判桌上唯一的筹码。陈国要人,皇帝就拿着这个人跟他们谈条件。撤兵、赔款、边境划界,哪一条不比送一个圣童回去更划算。他把采星带走,是为了赶在开战之前把他送到边境,让陈国人亲眼看到圣童在他手里。不交人,但也不放人。拖时间。拖到大军到了,他就不怕打了。”
韩老夫人脑子里浮现出采星被五花大绑在城墙上的画面。双方军队喊话。这边威胁:不撤退就杀你们的圣童。那边说,为了国家,不能退。为了不受威胁,对方忍痛向采星射出一箭。采星死了,对方就大喊,将士冲啊,为圣童报仇。于是对方战意高昂,拼杀如入无人之地。赢了战争。可是采星就这么白白牺牲了。
“星宝,你死得好惨。”韩老夫人呜咽地哭喊。
折月此时也恢复了冷静,她用帕子擦拭韩老夫人脸上的泪水,宽慰道:“娘,您别多想了。星宝不会有事的,您忘记啦,他是气运之子。哪是那么容易死的。”
韩老夫人哭着说:“那是你看的故事不够多。我看得多了,人质到最后都是没有好下场的。”
这边,溯日把舆图摊在桌上。丹州的位置他画了个圈,离江到丹州的路他用炭笔画了一条线。
“他们走的是陆路,往北,经过抚西和固宁,再往北到丹州。快马一天一夜就能到。”溯日把舆图折起来塞进袖子里,“花伯,你去备马。折月,你收拾东西,多带药,娘那边……”
韩老夫人抹了一把眼泪,走进自己的房间,拖出她的药箱。盖子一掀,开始往里面塞瓷瓶。“皇帝要拖时间就拖他的。他拿我儿子当筹码,我不认。陈九和赵三,两个白眼狼,吃了韩家半年饭,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人带走了。星宝连鞋都没穿。”
她把最后一个瓷瓶塞进箱子角落里,啪地合上箱盖。“他不是要送到边境吗,我也去边境。”
周老六正蹲在门口跟赵老头说话,看见溯日出来便站了起来。
“周老六,你看好镇子。码头封了,渡口只留一个口子,各村的地窖都清出来了,一有动静就组织人往里撤。”周老六说好。
溯日又看了一眼赵老头。
赵老头淡淡道:“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没见过打仗是什么样,也不想见,你放心去,镇上有我们。”说完把烟杆往嘴里一塞,吧嗒吧嗒地抽,烟从他鼻孔往外冒。
两匹马,一辆马车,五个人,还有一只白貂。
花伯赶车,溯日骑马在前面探路。
路上每隔几里就有逃难的人,挑着担子推着车,拖家带口往南走。有认识字的人说看了告示,说朝廷已经在调兵了,让大家不要慌。
到了抚西已经是半夜。城门没关,守城的兵士看了溯日的文书就放了行。
街上黑漆漆的,没有灯,没有行人。客栈门口那盏灯笼还亮着。
溯日推门进去。柜台后面趴着一个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一个伙计,十七八岁,脸上还有一道睡觉压出来的红印。
他看见溯日,又看见后面进来的花伯和韩老夫人,愣了一下。
“住店?”
“五个人。三间房。”
伙计从墙上取下三把钥匙放在柜台上。“楼上楼下都有,你们自己挑。”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马车,“你们从哪来的?”
“南边。”
“南边的人往北跑?”伙计摇了摇头,“这边能跑的都跑了。厨子也跑了,你们要是饿了,街口馒头铺还开着,别的吃食没有了。”
折月去街口买馒头。铺子还没关门,老板娘把最后几屉馒头摞在一起用粗布盖着,看见折月来买,掀开布让她自己挑。折月买了十个,用油纸包着,端回来放在桌上。
没有人动。
溯日第一个拿起馒头,掰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拿起一个,掰开,放到韩老夫人手里。
“娘,吃。还没到边境,自己先撑不住,到了也救不了人。”
韩老夫人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也不知道陈九和赵三有没有照顾好星宝。他不喜欢吃馒头,喜欢吃肉。尤其喜欢吃圆啾做的红烧肉。”
一屋子的人没有说话。
“杀千刀的陈狗赵猪。”
第二天天刚亮他们就出了抚西城。
城门口已经排了出城的队伍,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背着包袱抱着孩子的,守城的百户嗓子喊哑了,一个一个验过路文书再放行。
出了城门,官道便挤满了人,全是往南走的,从固宁方向过来的百姓,扶老携幼,背着铺盖卷拎着鸡笼,一步一步在路上挪。
有个老妇人佝偻着背,牵了个才到她膝盖高的小孩,小孩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脚用破布裹着,一瘸一拐地走。
旁边有个汉子肩上挑了两只竹筐,筐里一边坐着个更小的娃,另一边塞满了锅碗瓢盆。他们的脸被风刮得皴红,嘴唇干得起皮,眼神不聚焦,只是一味地往前走,不抬头看路,也不回头看身后的城。
一个妇人抱着婴儿坐在路边,婴儿在哭,妇人也在哭,她丈夫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条扁担,扁担两头空着,不知道是丢了货还是根本没来得及装。
韩老夫人掀开车帘看了好一会儿,放下帘子。“二丫,我有些后悔。”
“后悔捡到星宝吗?”折月问。
韩老夫人摇头,“把他养得太聪明了。”
折月失去接话的能力。
马车停了一下,原来是一个老头伸手拦住马车,问要不要买几个桃子。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那半青不熟的桃子,对折月道:“唆哈。”
折月半猜懂意思,下车买了半筐,老头把桃子一个一个装进布袋里,装完了说了一句,“你们还往北去啊。那边要打仗了。”
“去接人。”折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