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继续往北走,官道收窄,两边的庄稼地换成了矮坡荒地。
折月把布袋里的桃子拿出来,挑了个大的递给韩老夫人。
韩老夫人接过来,捏了捏,硬邦邦的没熟透。她叹了口气,“还没熟就摘下来卖,这是打算再也不回家乡了吗?”
折月拿起一个递给花伯,韩老夫人摆摆手阻止她,“老花的牙齿啃不了。你也一样,别吃。等到了固宁,找到星宝后,娘给你们做桃子罐头。多放一层糖,这桃就能吃了。”
“桃子罐头?”折月没听说过。
“我没给你们做过吗?”韩老夫人反问,按理这样简单又好吃的东西,她应该会做给孩子们吃才对。
折月摇头,“娘,您只给我们做过豆腐乳罐头,发了霉,还是绿色的。那一次,花伯拉了两天肚子。”
韩老夫人瞪大眼睛,竟有这种事。“绿霉可不能吃,吃了会死人的。”
“老夫人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车辕上花伯接了一句,“您当初说绿霉都是活着的小可爱。”
韩老夫人沉默半晌,“老花,你受苦了。那时,我年轻不懂事。”
“我记得那是三年前的事。”花伯淡淡道。
“老花,你肚子那么大,心眼咋这么小。三年前的事,你还记着。拉两天肚子,正好给你减减肥。你看你,现在飞檐走壁都费劲了吧。”
花伯抬手给自己点了个哑穴。
路面坑洼,马车颠了一下,花伯把车速降下来。
“溯日。”韩老夫人掀开帘子,往外看。
溯日骑马走在车旁:“娘,什么事?”
“皇帝把星宝带去边境,是想让陈国人亲眼看到他在手里,对吗?”
“对。”
“那陈国人看到了,会怎么做?”
溯日沉默了一下。“看皇帝开的条件。”
“条件谈不拢呢?”
“那就打。”
“打能解决问题吗?”韩老夫人坐回车内。
快到固宁城的时候,迎面来了一队兵马。约莫三十来骑,打的是都统的旗,往南走的百姓见了兵马纷纷往路边让,马蹄踏过,扬起一道土尘。
溯日拦住马,等那队兵马走远了,才重新提马往前走。
溯日说了一句:“是往南撤的,不是往北增援的。”
固宁城门口站着两排守城的兵士,手持长矛,来往的人都要验明文书。
溯日下马,把文书递过去。兵士接过去,把上面的字认了两遍,又打量了溯日一眼,这才放行。
城里和抚西不一样,抚西是空的,固宁这边还有人。因为,固宁自今天早上起,已经只准进不准出了。
溯日把马拴在城门口的拴马桩上,让花伯看着马车,他进城去打探消息。
街上有家茶馆开着,里面乱哄哄的,坐了满满当当的人,掌柜的来不及收桌子,桌上茶盏摞着茶盏。靠窗那桌坐着几个穿了官服的人,脸色都不好看。
溯日在靠门的桌子坐下来,叫了两碗茶。
旁边桌有个商人打扮的人,看见溯日,用手肘捅了捅同伴,低声说了句,“看这身量这气派,说不定是哪里过来的将官。”
溯日端着茶盏,耳朵在听旁边桌的话。
那商人接着说:“我有个相熟的货郎,昨天从丹州跑回来的,说丹州里全是士兵。城墙上架了炮。”
同伴问:“那城里的人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但凡能动弹的男丁全部上城墙。”
“这两国开火就为了一个圣童,你说圣童真有那么神吗?”
“神不神我不知道,只听说圣童再不回陈国,陈国的百姓就要把越氏王朝推翻了。”
“不知道圣童长什么样,要是我能得见圣童一眼就好了。”
固宁城里能住人的地方不多了。
折月把街上转了一圈,开着门的客栈有两家,一家满了,一家剩三间房,掌柜的开价是平时的三倍。
她也没还价,直接付了,拿了钥匙回去。
花伯把马车赶到客栈门口。
客栈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神色没有别人那种慌乱,说话快,像是憋了一肚子事要出来。“我们这里两天前还好好的,昨天开始就乱了。消息传来说陈国出兵了,我们家老爷头一个跑,带着两个小厮,把账房的钱卷走了大半,留了我和伙计守着,说是去府城打探消息,打探到现在也没个信儿。这店里的人要走的走了,现在剩下几个也是往北去的,走也走不快,只好在这儿缓一晚。”
韩老夫人坐在大堂的长凳上,把鞋脱了,倒出里头磕进去的一粒沙。“你怎么不跑。”
“跑哪去。“掌柜妇人说,“这店是我嫁妆钱和我娘给的私房一起凑的,他跑就跑吧,我不跑。”
“等他回来,你也不要他。”韩老夫人最瞧不起这种没担当的男人。
“肯定的。不能共患难的男人,给我提鞋都不配。”
韩老夫人竖起大拇指,“好样的。”
折月拉了韩老夫人一把,“娘,您就别拱火了。走了,咱们上楼歇息。”
“我不想歇,我要去找星宝。”韩老夫人站起来。
“星宝不在城里,在城外的石门关。那里已是乾国大军的驻地,我们进不去。”
“别人进不去,我难道也进不去?我是人质他娘。”韩老夫人哼了一声,“就现在这局势,太后都未必有我地位。我要不去,星宝不会乖乖配合他们的。”
折月想了想,娘说的虽然有些夸张,却也有道理。
采星当前可是举足重轻,是这场战役的关键人物。
“那咱们去试试?”
“试试就试试。”
“大哥还在外面打听消息没回来,我们等等他。”
韩老夫人摆手,“你大哥,进取不足,谨慎有余。但凡他稍稍冒进那么一点点,妙妙说不定已成了我韩家媳妇,肚子里有了娃。我看这事,还是我们娘俩悄摸着办了。”
“把花伯带上。”
“别。”韩老夫人打断,“老花太小心眼了,三年前的小事,他现在还记在心里。要是今天这事咱带着他没办成,让他丢了面子,说不定会记五年。”
“那……走吧。”
母女二人说走就走,阿旺不知道什么时候,怀里抱着三缺一,跟了上来。
韩老夫人看着几日来愁眉不展、郁结于心的阿旺,朝他招了招手。
阿旺犹豫了一下,走近前来。
韩老夫人摸摸他的头,又摸摸三缺一的头,“别什么错都往自己身上揽。星宝是我儿子,我都没自责自己没看好他,你就别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了。”
“要不是我睡得太死……”阿旺低下头。
“你醒着也没用,你又打不过赵狗陈猪那两个黑心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