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星抱着三缺一站起来。“娘,我要出去尿尿。”
韩老夫人指了指帐门口。“出去尿,别走远。”
折月把一碗水端到溯日面前。“大哥,皇帝让我们参与和谈,是不是要把采星的事摊在桌面上谈?”
“摊不摊都一样。陈国人已经知道采星在这里。”溯日接过碗喝了一口,“胡使臣的意思是让我以采星兄长的身份参加谈判。陈国人信护国寺那一套,圣童的家人比朝廷的官员更有分量。”
韩老夫人在旁边听见了。“我也去。”
“娘,您别添乱。”
“我怎么是添乱?我是圣童他娘。娘比兄长更有分量。”韩老夫人把布袋拽过来拍了拍,“再说了,谈不拢我就下药。”
折月拉住她的袖子。“娘,您别闹了。下药的事等回家再说。”
“回了家他们就不来了。”
采星掀帘进来。
“娘,外面有人在吵架。”
“谁吵架?”
“两个当兵的。一个说我这个圣童是假的,一个说我是真的。”
“我支持说是假的那个。”韩老夫人立即道。
“为什么?难道你也觉得圣童尿尿该尿八尺高?”采星追问。
沉默了好一会,韩老夫人艰难开口:“所以,他们是看到你尿尿后才吵的?”
采星点头。
韩老夫人抹了把脸,“以后尿尿什么的还是躲着点。要不然圣童的滤镜容易破灭。”
采星点头,在毡子上坐下来,把三缺一放在膝盖上。“娘,陈国人要是把我带走了,我还能回来看你吗?”
韩老夫人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谁说要让他们带走?你是韩家的人,不是护国寺的。”
“可是他们说我是圣童。”
“他们说你是皇帝你就是皇帝了?他们说你是天王老子你就是天王老子了?”韩老夫人在他脑袋上又拍了一下,这次轻了些,“记住,你是韩采星。你大哥是韩溯日,你二姐是韩折月,你娘是韩仙师。别的什么都不是。”
采星捂着脑袋,点了点头。
一个文书模样的人在门口请求见溯日。
文书自称姓裴,名士。
他道:“胡大人让下官来告知镇丞一声,说谈判的条件有变。”
“变了什么?”溯日问。
裴士道:“陈国使臣换了人,是他们的摄政王。摄政王的意思是,圣童必须在两国军队面前公开露面,登上高台,由陈国的大德当众验明正身。否则他们不退兵。”
溯日沉下声:“怎么验?”
“用火。莲华圣火。陈国的老规矩了,拿圣火来试,圣童伸进去没事,普通人一碰就伤。他们说这是唯一的法子,没得商量。”
裴士走后,营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莲华圣火?”韩老夫人缓缓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火还能认人?”
溯日解释道:“陈国仪典上用过多回了。大德在火里掺了金粉,点起来是金色的。传闻,圣童的手伸进去,一点事没有;寻常人碰一下,满手是水泡。”
“陈国百姓就是信这个,信了几百年。如果采星在火里验出来是真的,陈国百姓会跪下来迎他回去。如果验出来是假的,那他们就可以毫无忌惮开战。”
“我们这边现在兵力有多少?”折月问。
“现在只有十万,剩下的二十万还在路上,最快也要五天。”
“我不怕火。”采星忽然开口,“我是气运之子,火不会烧我的。娘说过,我小时候摸过灶台,没烫着。”
“那是因为灶台还没烧热,你二姐把你拽开了。”韩老夫人瞪了他一眼,“跟火不烧你是两码事。”
“就你这智商,还是圣童……”韩老夫人不禁再次怀疑起来,陈国人有没有搞错。
采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把三缺一从膝盖上放下来,站起来走到韩老夫人面前。“娘,我说要去验了吗?我又不傻,火会烧人的,这个我知道。我是说,他们不是要验吗,那就让他们验。不过验之前要准备好多东西,又要搭台,又要大德诵经,又要召人围观,少说也要准备两三天。两三天以后,援军就到了。援军到了,咱们就不用怕他们了。”
折月迅速接上。“不止是援军的事。就算采星是真的圣童,被火验出来了,陈国要迎他回去,也能再拖上一轮,仪典流程、迎归礼仪、交接文书,哪一样不得磨上几天。真要拖,能拖到援军赶到。拖到援军到了,他们就不敢动了。”
“这就是缓兵之计。”溯日看了胡使臣一眼,“我们先把条件应下来,但是要求仪典必须石门关外的高台上举行。搭台、请大德、召百姓围观,最快也要三天。这三天,足够援军赶到。”
韩老夫人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忽然开口。“那要是咱们这边验出来不是圣童呢?”
帐子里又安静了。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采星,觉得这样最好。验出来不是,他就还是离江镇那个背书背不出来的韩采星,每天早上去书院被叶山长罚站,回家偷吃圆啾刚出锅的炸鱼,跟赵小宝蹲在巷口吃糖葫芦,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他们一家人收拾收拾回离江,日子照旧过。
怕的是验出来是……
“只怕陈国立时便要开战。”溯日道。
“我知道火是怎么回事”阿旺从帐门边走进来。“我小时候在护国寺见过莲华圣火的仪典。”
“你详细说说,怎么回事?”韩老夫人问。
“那次是觉非大师亲自点的火。”阿旺一边回忆一边说,“火里头搁的哪是什么金粉,是火浣石,砸碎了碾成粉,往炭火上一撒,烧起来就发金光。火焰看着唬人,其实温度不高。手伸进去,只要动作快,别在火心里头停太久,就没事。”
“金粉是拿来骗外人的,真东西是火浣石。至于为什么普通人一碰就起泡?那是因为事先在炭盆表面抹了一层矿油。那层油一烧,才是真烫。手指往上一碰,立马烫出水泡。”
“那些被烫伤的凡人,烫他们的根本不是圣火,就是那层浮在上面的矿油。”
韩老夫人听完,腾地站了起来,几步走到阿旺面前。
“你说什么?火浣石?矿油?”
阿旺点头。
“嗐!这不是撞我手里了么!”韩老夫人一拍巴掌,眼里直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