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就是阻燃剂加表面燃烧嘛!火浣石粉末阻燃,矿油浮在表面烧,下面温度不高。”
韩老夫人说的话,营帐里的人没一个听得懂。
“这在我仙界的家乡,十几岁的孩子都懂。在陈国竟能当神迹用三百年?”
她转过来看着采星,“这仪式没什么好怕的。只是,星宝。如果你被认定了,这个身份将甩不开了。”
采星点头:“我知道。”
“你想好了?”溯日问。
采星仍然点头。“大哥,叶山长教过我一句话,‘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说聪明人不要站在快要塌的墙下面。可是叶山长还说,如果那面墙下面站着许多无辜的人,君子就当以身当之。”
“叶山长什么时候教你这个的?”
“上个月。我抄书抄到这一句,问他什么意思。他讲了很久,我没全听懂。但我记住了。”
韩老夫人看着采星,忽然觉得这个孩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
她觉得采星应该是蹲在巷口跟赵小宝分吃一串糖葫芦的采星,是把《千字文》背了七年还没背完的采星,是半夜做噩梦跑到她床上来挤在她身边的采星。不是这个站在营帐里,引用圣人的话说要去赴火的孩子。
“星宝,”她开口,“你知不知道,你要是验出来是真的,会有更多的人来和娘抢你。”
采星转过身来看着她。“娘,我永远都是韩家的人。”
“你验出来是真的,陈国人就要带你走。”
采星在一瞬间仿佛稚气尽退。他看了一眼营帐里的众人,看见他们满怀关切的眼神。他说:“我心里有数。他们是急着要我回去当国师。”
“如果我不是,他们明天就攻城,固宁城里那些跑不动的老奶奶和小孩,可能会死。还有军营里这些士兵,他们也会死。他们的爹妈,妻子、儿女都会伤心。这几天晚上,我梦里听到好多哭声,很多人很多人都在哭。我不想因为我让那么多人哭。”
“星宝……”韩老夫人一把抱住采星,哭了起来。“你怎么变得这么懂事。娘不要你这么快长大……”
折月红了眼睛,别过头。
采星回抱着韩老夫人。“娘,您别难过了。这事本就因我而起,现在就该我去平息。您教过我,做人要有担当。”
韩老夫人抹了一把眼睛,她也很纠结。做为母亲,她当然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去冒险,但她更不愿顶着圣童的头衔。可是,眼下的事情已不是她能控制的了。这关乎无数条人命,甚至陈国一整个国家的信仰。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说道:“这次不是去吓赵有财,也不是书院里背书。这是两国之间的大事,你万一有个什么,你叫娘怎么办?你大哥二姐怎么办?阿旺怎么办?三缺一怎么办?”
采星拉她的袖子,“我不会有事的,我能感应得到。放心吧,娘。”
折月走过来站在韩老夫人身旁。韩老夫人看着她,“你也要帮他说话?”
“我不是帮他说话。”折月说,“我是觉得,他既然自己愿意去,我们就该支持他。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溯日说:“留在营里一样不安全。两边大军压境,真要开战,这里就是最前线。与其这样,不如让他堂堂正正地站上去。”
花伯从帐门口直起身来。“我陪他上去。”
采星回头看了花伯一眼。“花伯,你是我们的管家,不是我们的保镖。你年纪大了,腿又没好利索,应该让年轻人上去。”他指了指自己,“比如我。”
三缺一从帐子里跑出来,绕着采星的脚转了两圈,在他鞋面上趴下来,尾巴搭在他脚背上。采星低头看着它。“你想跟我一起去?”
三缺一没有吱声。它就那么趴在他脚背上,肚皮贴着他的鞋面,尾巴偶尔扫一下。
接下来的两日,采星恶补了一些仪典上的礼仪。怎么走、怎么站、怎么在圣火面前行礼,都是护国寺的规矩,由阿旺在旁一一比划给他看。
采星学得不快,但态度比在书院里强了不少,至少没有中途溜出去逗三缺一。
韩老夫人则从药箱里把能翻出来的东西全翻了一遍。
火浣石的原理她懂,矿油的道理她也懂,但毕竟是要把手伸进火里的事,多一层准备总没错。
她把几味清凉镇痛的药碾成细粉,调了半碗透明的药汁,拿一小块碎布浸透了,晾到半干,叠成掌心大小的一方帕子,塞进采星袖口的暗袋里。
“上台之前把手心抹一遍,如果别人问了,你就说是护手霜。”
第三日午时前,高台已经搭好。
九米高的木台,台顶铺了青石板,石板上架着一口铜盆。铜盆里盛满了炭火,炭火中掺了磨碎的火浣石粉末,火焰升起来的时候是极亮的金色,在日光下几乎有些刺眼。
台下两侧排着整齐的军阵,左边是乾国的长枪步兵,甲胄被正午的太阳晒得发烫。右边是陈国的骑兵,马匹被约束在阵列后方,骑手们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按着腰间的弯刀。
两军之间隔着一片夯实的空地,高台就立在这片空地中央。
陈国的大德已经等在台顶。他须发皆白,穿了一身红,手里捧着一个铜钵,钵里盛着圣火火种。
溯日和采星沿着木梯走上去。
采星袖口那方药帕紧贴着他的手腕内侧,干了之后跟布料融为一体,谁也看不出来。
他走在溯日身后,木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响声。
大德的目光在采星脸上停了很久。采星感受到他没有恶意,便大大方方让他看了。
铜钵里的火苗晃动了几下,他用另一只手稳住钵底,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诵经,但声音低得谁也听不清。
他将铜钵高高举起,用陈国话念了一段长长的祷词。台下陈国士兵齐刷刷地跪了下去,甲片碰撞的声音像一阵闷雷滚过。
大德将铜钵里的火种倾入铜盆。金焰呼地窜起来,比方才更高更亮,有陈国士兵低声啜泣起来。
采星站在铜盆前,回头看了一下溯日。溯日点了点头。
他把手伸进火焰里。金色火焰舔过他的手背、他的手指、他的掌心,火浣石的粉末在他指尖飞舞,矿油在火焰表面噼啪作响。
台下跪倒了一片陈国士兵,有人在哭,有人在诵经,有人在用陈国话高呼着什么。
乾国这边的将士也纷纷伸长脖子往台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