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溯日从桌边站起来,扶住韩老夫人的肩膀,把她按回凳子上坐下。
他转向胡使臣说:“入京的事,容我跟家里人商量一下。”
胡进忠刚要点头,忽然脸色一变。他捂着肚子,皱眉在椅子上扭了两下,匆匆朝众人拱拱手说:“这,这补药喝下去怎么肚子不太对,先告辞。”
说完转身疾步走了。
“可惜了,你这是虚不受补。”韩老夫人在后补了一句。
说完转回身说:“看来这方子还有得改进。”
“娘,这不是最重要的。”折月道,“现在是大哥进京的事。”
“哦哦,对对对。”韩老夫人立即点头。
折月手指在碗沿上来回划了两圈。“大哥,皇帝让你入京,明面上是嘉奖,暗地里说不定还有其他。你的身世朝中不少人已经知道了。皇帝此时召你进京,恐怕不是福就是祸。”
“那就不去。”韩老夫人一锤定音。
“那不是抗旨吗?”阿旺在最后面小声说了一句。
“抗旨的后果是什么?”韩老夫人问了一句。
“在陈国是抄家杀头。”阿旺说。
“那就不怕了。”韩老夫人抚掌,“建国跟皇帝是一家的,他不能把自己抄了吧。”
花伯给韩老夫人竖了一个大拇指,“老夫人真是老奴见过的、最会见风使舵之人。”
“那还是你见的人太少了。”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
“做人嘛……”韩老夫人清清嗓子,“贫贱我就移,威武我就屈,色诱我就从,不打我就招,打我我就哭,有苦我不吃,没福就硬享,明知山有虎,就打退堂鼓。”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沉默了,包括采星。
他在认真思考着其中道理。
“我去。”溯日突然说。
韩老夫人先是意外,认真看了一下溯日的神情,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建国,惜字如金是你的性格。但能不能不该省的字就不要省。我刚还以为你骂脏话呢。”
全场没人听懂她的意思,平时爱追问的采星,此刻还在自悟中。所以没人听懂,也没人问,便自动略过了。
“老奴陪您去。”花伯道。
溯日摆手,“你照看好家里,尤其是……”他看了一眼韩老夫人和采星。
花伯不再勉强,点了点头。“大爷放心去,家里有老奴。”
“我也去。”韩老夫人举手。
“不行。”
溯日、折月、花伯,异口同声。
声音有些大,没防备的韩老夫人退了一步。
采星猛地抬头,“娘,我知道了。做人就是要没骨气!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是不是!”
折月拍了他的头,“已经过了,傻星宝。”
临行前的晚上,韩老夫人把溯日叫到了自己屋里。
床边摊着药箱,盖子敞着,里面的瓷瓶已经被她摆了一排。
“都带上。”
“娘,我是去京城,不是去剿匪。”
“京城比匪窝还险。”她把瓷瓶一个一个塞进包袱里,又拿了两张平安符压在包袱底下,“这些你带着。不管用不用得上,带上总没错。”
“好。”溯日自知争不过,答应下来。
“从小到大,你都没离开过我身边。”韩老夫人担忧不已,“你都不会照顾自己。”
折月在旁:“……”这个家里边,不会照顾自己的人到底是谁?再说,要是大哥不会照顾人,那她和采星是怎么长大的?反正不是娘照顾大的。
韩老夫人继续叮嘱,“你这次去京城,不能白去。该得的奖赏要拿回来。金银珠宝,该开口就开口。皇帝欠你爹的,欠你的,你开个口不过分。你妹妹快嫁人了,我这个当娘的没什么积蓄,嫁妆全靠她这些年自己挣。你以前不觉得钱重要,那是因为家里有二丫撑着。以后二丫嫁了,养家糊口的事就要靠你了。”
溯日:“……好。”
“还有妙妙。你这次去京城,一定要把她带回来。”
“好。”
第二日,正是四月初二,褚将军认定的好日子。
采星抱着三缺一蹲在车辕上,看见溯日走过来,蹭地跳下来跑过去。
“大哥,你到了京城要给我写信。”
“写。”
“京城有什么好吃的,你也要写。上次杨姐姐来信说京城的糖炒栗子比离江的大,我不信。你要帮我试一下。”
“试。”
“大哥,你一定早点回来!”
“好。你要听二姐和花伯的话,少让娘操心。”
“好的,大哥。”
赵三和陈九是在韩家车队快要出发的时候才出现的。
两个人从城墙上跑下来,站在马车旁边,谁也不说话。
溯日走过去,问:“他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赵三看了陈九一眼,陈九咳嗽了一声。
“我们没接到回京的旨意。上一个旨意还是护送采星少爷到边境。”
“那就先回韩家。”溯日说,“你们在离江住了大半年,偏院还给你们留着。花伯一个人管不了那么多事,你们回去帮他的忙。等我从京城回来再说。”
赵三把背上的短矛往上托了托,点了一下头。陈九抱了个拳。
“大爷放心。”
“放心不了一点。”韩老夫人最后出来,听到这句话,立即说,“你们可是有叛变前科的。”
赵三陈九二人只觉面红耳赤,不知如何答话。
“娘,得饶人处且饶人。”溯日说了一句。
“哦,好吧。”韩老夫人对二人还是补了一句,“看你们表现。表现得好的话,给你说一门好亲事。表现不好的话……”
她停了一下,才道:“有试不完的新药。”
赵三和陈九立即点头发誓保证,就差剖心自证了。
马车出了城没多久,韩老夫人开始和折月说悄悄话。
“我们偷偷去京城吧。反正你大哥不知道,等到了京城,他还能赶咱们回去不成?”
“不行。”折月想也不想地反对。
上次闯军营的惊心动魄还历历在目,她是暗自发过誓的,绝对不在大哥没允许的情况下带娘去陌生的地方。
娘比采星不可控多了!
看出折月心意的坚定,韩老夫人朝车外喊了一声:“老花……”
她话还没出口,花伯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不行。”
韩老夫人长叹一口气,“我在这个家里是一点地位也没有。”
“娘,您昨天说的话好有道理。我觉得比《莲华经》里的佛经还有道理。”采星依旧沉迷在昨天所悟的道理中。
韩老夫人看着自己的傻儿子说了句:
“星宝,你真的该多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