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旺把锅架在灶上,抱了一捆松枝塞进灶膛。
采星蹲在旁边往里递柴,递一根问一句“够不够”,递到第三根的时候火苗窜出来,燎了他额前的碎发,一股焦糊味飘起来。
韩老夫人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让你生火,不是让你烧自己。”
采星拍了拍额头,“我不是故意的。它自己蹿上来的。”
阿旺把陶罐一个一个放进开水里烫,罐口朝下,罐底朝上,一锅根本放不下。
采星把糖罐子打开,拿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娘,糖会不会不够。”
“不够就多放点。桃子涩,糖少了压不住。”
“我说的是花伯买的糖不够多。要不要我上街再买点?”采星问。
“你直接说你想出城主府不就好了?”韩老夫人看了他一眼,望着院子外那走动的士兵,“你看他们会同意吗?”
采星这两天早不知道试过多少回了,他垂下头来。
“别想着出去了。外面兵荒马乱的,在这里待着安全点。”
韩老夫人把洗过的桃子在案板上切成块。她切桃子块有大有小,厚的厚薄的薄。
“我们先做十罐。剩下的桃子切片用糖浸一晚上,晒干了,回去慢慢吃。”
“好。桃干我爱吃。”采星道。
罐子煮好后,用火烤干了里面的水分就往里面装桃块。
一层桃肉一层糖,铺到罐口。
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溯日回来了。
“回来了?”韩老夫人手上没停,说了句。
“嗯。”
“城墙上的饼好不好吃?”采星早听说,今天的庆功宴吃的是饼。
溯日看韩老夫人往罐子里塞桃子,说了句,“饼是凉的。”
“大哥,那你快喝杯热茶吧。”采星飞快地倒了杯茶送过来,“这样饼就不凉了。”
溯日接过茶,摸了摸他的头。
“大哥,周将军长什么样?”采星好奇地问。
“跟褚将军差不多,高半个头。”
“他凶不凶?”
“不凶。”
“他会把我交给陈国吗?”采星最担心的其实是这个。
“我不会同意的。”溯日说了一句。
采星突然叹息一句:“大哥,要是你是皇帝就好了。有你作保,就没人敢把我交给陈国。”
“我不同意。”
韩老夫夫反对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当太后。”
刚跨进院子的赵三,立即收回了脚。这,这是他能听的话吗?陈九呢?他要去找陈九。
这边,韩老夫人把最后一只罐子拧紧,翻过来扣在灶台上。“行了。明天早上开罐,谁起得早谁先尝。”
她拍了拍手上的糖粉,转头看溯日。“什么时候能回家?”
“周将军说丹州的陈国兵还没撤,得再等两天。等他们撤干净了,我们就能走。”
韩老夫人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这两天干什么?”
“等。”
采星看着那几罐倒扣的桃子罐头。“娘,明天早上我能第一个吃吗?”
“你起得来你就第一个吃。”
“我肯定起得来。”
正说着,有重重的脚步声传来,溯日回头一看,是周将军。
“周某不请自来,还望韩娘子……”周将军朝着院中仅有的二位女子,看了折月一眼,落在韩老夫人身上,最后吐出两个字:“海涵。”
“周将军客气了。来者是客,快请坐。”韩老夫人作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老褚,也没说她这么年轻。”周将军嘟囔了一句。
周将军拱拱手。“韩娘子,固宁城的事,周某都听说了。褚将军说,那些药粉坛子是你配的。守城这么多年,辣椒粉退敌,周某还是头一回见。”
“我娘可是离江镇的韩仙师。她的办法多着呢。上次几十人围攻我们韩家,是我娘的冲天粉打退他们的。还有水车,也是我娘改造的……总之,我娘会得可多了。”采星挺起胸膛,有种身为韩仙师儿子的与有荣焉感。
韩老夫人把灶台上的桃子皮拢进碗里,擦了擦手。“我那都是些小聪明,真正退敌的是那些将士们。等回去了,一定要给他们请功。可不是句空头话,记住你们了什么的。”
周将军愣了一瞬,随即笑了。“韩仙师。周某记住了。”
他转头对溯日说:“韩镇丞,借一步说话。”
溯日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引他往偏厅走。
进了厅,周将军没有往椅子那边走。他站在屋子中间,面朝溯日,手垂在身侧。
溯日刚站定,还没开口,周将军的膝盖已经弯了下去。
他跪得很重,膝盖砸在青砖上,整个人俯下去,额头抵着手背。
“末将周望,拜见小主子。”
溯日站在原地,没有动。
周望跪在地上,没有抬头。“末将追随先太子十年,先太子蒙难后,末将被调往西南戍边,一待就是二十二年。去年接到陛下密旨,才知道小主子还在人世。这次固宁之战,末将主动请缨,就是为了来见您一面。”
溯日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起来。”
周望没有动。
“起来说话。”溯日又说了一遍。
周望这才站起来。
“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望想了想才道:“时至今日,末将依旧不敢百分百下定论。当年事发突兀,我们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外界都定论是殿下谋逆,可末将私底下这么多年,一直在查这件事。末将能确定的只有一点:整件事处处透着诡异,绝不是朝廷公布的那般简单。”
“你详细说一下当年发生了什么?”
“事发当晚夜深,皇城忽然传出动乱,侍卫步军司围困乾元殿,宫内消息传出,直言皇帝身陷兵变危局,性命堪忧。消息第一时间送到太子府,殿下心急如焚,披甲执剑要去皇宫。”
溯日蹙眉,“你们没拦他?”
“有。”周望道,“府里众人皆劝阻殿下,深夜宫变内情不明,风险极大,万万不可亲自入宫,应当先观望局势,调动城外禁军查清情况再做打算。”
“但殿下至纯至孝,在他眼里,君父安危高于一切,他没办法坐视生父身陷险境而置之不理。为了节省时间尽快救人,他没有调动城外大规模禁军,只召集了东宫两千贴身护卫,连夜带兵进入皇城,打算亲自前往乾元殿营救人。”
“后来呢?”
“殿下带着护卫赶到乾元殿时,并没有侍卫步军司作乱。只片刻功夫,数万皇家禁军骤然合围,说是殿下发起宫变逼先皇退位。”
“那先皇呢?”溯日紧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