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将军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陈国军阵。
传令兵从城墙上跑下来,脚步在夯土台阶上砸出一串急响,冲到帅帐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门框。
“将军,第二轮。”传令兵单手撑住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城北方向,“陈国骑兵撤了,换了步兵。扛了云梯,还有撞车。”
北风从石门关的方向灌过来,吹得城垛上的旗帜啪啪响。
受伤的士兵靠在城垛底下,有的在缠绷带,有的闭着眼在休息。一个年轻的弓弩手蹲在垛口后面,箭壶里只剩三支箭,他拿袖子擦箭杆上的灰,一支一支地擦,擦完一支插回箭壶,再擦下一支。
褚将军从垛口往外看,陈国的步兵已经推进到离城墙不到半里的位置。
最前面的是盾兵,举着比人还高的长方盾牌,盾面上蒙了一层浸过水的生牛皮。
盾兵后面跟着扛云梯的攻城队,云梯的顶端装了铁钩,钩子上还沾着上一轮攻城时从城垛上刮下来的碎石粉末。再往后是推撞车的,撞车是一整根铁力木,前端削尖了包了铁皮,架在四轮木车上,十几个士兵弓着腰推着往前走。
“将军。”溯日忽然开口,“陈国把骑兵换成步兵,是因为城门巷战我们占了便宜。他们不冲城门了,改架云梯,想靠人数硬堆上城头。他们的盾兵挡箭,云梯队架梯,撞车撞城门,三路同时上。哪一路先撕开口子,哪一路就往里灌人。”
褚将军在垛口上扫了一遍,点了点头,开始下命令:所有弩手集中打撞车,火箭蘸油,烧车。滚石留到云梯靠近再砸,省着用。
传令兵在城墙上飞奔着传令,口令声在垛口之间此起彼伏地接力。
城墙上弩手开始往箭头裹油布,火把凑上去点燃,箭头上窜起橙红色的火焰。
一个年轻弩手率先扣弦,火箭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钉在撞车的顶棚上。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几十支火箭同时升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扎进撞车队列里。火苗舔着生牛皮上的油渍呼地窜起来,推车的士兵纷纷松开把手往后退,撞车失去平衡歪倒在地上,铁力木撞头砸进泥里溅起一大片尘土。
城墙下有人在喊盾兵顶上盾兵顶上,但火势太快了,第一辆撞车已经烧成了木架,第二辆的轮子被火箭钉死在地上动弹不得。
扛云梯的攻城队一时失了掩护,暴露在城墙弩手的射界里,前排扛梯的几个士兵被弩箭射中栽倒,云梯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盾兵开始往两侧分散,阵型从中间裂开一道缝。
“攻城队阵脚乱了。”溯日对褚将军说,“现在是反击最好的时机。”
“抛石机呢?你娘那些坛子运上来了没有?”褚将军问。
亲兵在城墙下应了一声,紧接着是木轮碾过夯土的声音。七架抛石机已经被推到了城墙内侧的空地上,布幔掀开,投臂绞紧,药粉坛子被装进了投勺。
揽索猛地松开,撞上横木的一刹那整个城墙都跟着颤了一下。七道灰白色的弧线越过城头,坛子在陈国军阵上空翻滚着往下坠,砸在登城口两侧的地面上摔碎,炸开一片灰绿色的烟尘。风把烟尘往陈国军阵的方向推,散入人群。
然后开始有人惨叫。痒痒粉钻进了铠甲缝隙里、领口里、袖口里、绑腿里,只要皮肤沾上一点就开始发痒,越抓越痒,越痒越抓,痒到拿刀往自己身上蹭。
喷嚏散的威力也不比它小,前排盾兵的队形先崩了,盾牌倒在地上被人踩来踩去,有人蹲在地上拼命揉眼睛揉得满脸通红,有人趴在同伴身上往后退,一边退一边打喷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韩家特制辣味的粉尘钻进鼻腔里,剧烈的灼烧从喉咙烧到胸口,上百名陈国士兵同时跪倒在尘土中,抓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大口地喘气。
褚将军在城墙上看得清清楚楚,哈哈地笑得肩膀都抖起来。
第二波坛子紧跟着砸下去,这次瞄准的是云梯队的残部。坛子碎片嵌进云梯竹节里,药粉把整架云梯染成了灰绿色。
有个陈国士兵正扛着云梯往前冲,坛子在他脚边炸开,他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手一松云梯滑下来砸在自己脚背上,疼得他抱着脚在原地跳,跳了几下又开始打喷嚏,边打边跳边哭。另一个士兵被痒痒粉沾了脖子,拿手去挠,越挠越痒,痒到在地上打滚,滚到同伴腿边把同伴也绊倒了,两个人滚成一团。
第三波药粉坛子砸下去的时候,城墙下倒了一堆鬼哭狼嚎的陈国士兵。
褚将军的亲兵来报,陈国退兵了。
亲兵不报,褚将军自己也看到了,陈国确切点说是溃退。云梯扔了一地,撞车砸在城门口还在烧,盾牌丢得到处都是,有些兵连武器都不要了,撒腿就跑。骑兵在溃兵后面拦都拦不住,被自己人撞倒了马。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上冒出来了,城墙上到处都是碎陶片和没烧完的火把,有个老兵蹲在垛口后面拿刀撬开最后一个坛子的封口,凑近闻了闻,辣得打了个喷嚏,骂了一句“真他娘的带劲”。
褚将军偏头看了一眼站在垛口边上的溯日。溯日正低头跟一个弓弩手说话,那弓弩手左手的扳指在刚才拉弦的时候崩飞了,溯日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备用的递给他。
弓弩手接过去套在拇指上,试着拉了一下弦,朝溯日点了点头。
溯日直起身,目光从城外的陈国残阵上扫过去。
“陈国第三轮进攻会比前两轮更快。”他对褚将军说,“第一轮我们靠巷战关门打狗,第二轮靠药粉坛子打了他们措手不及。第三轮,不会再有这种便宜。他们吃了两次亏,下一轮会学乖,会分散阵型,会把盾兵顶在最前面,会等药粉散了再冲。最关键的是,这三轮打下来,我们的弩箭、滚石、药粉全消耗了一半以上,他们人多,耗得起,我们耗不起。”
“朝廷的援军呢?”一个正在缠绷带的弓弩手抬头问了一句。他右手虎口在拉弦的时候撕裂了,缠上去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自己拿牙齿咬着布条的另一头用力一拽,疼得龇了一下牙。
褚将军往后看了一眼。南边的官道空空荡荡,连个信使的影子都没有。
城墙上的火把已经换过一轮,换下来的残炬堆在城墙根下,有个老兵正拿刀把还能烧的松脂刮下来,刮一点就往铁罐里扔一点,叮叮当当地作响。
溯日看了一会,走到褚将军跟前,低声道:
“陈国前面两轮打的是先锋,后面还有主力没动。我们这边的兵已经拼了两轮了,援军再不来,就是拿命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