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将军还没来得及说话,传令兵跑来对溯日道:“韩镇丞,您母亲给您送……”他停了一下,想了一会才道:“爱心晚餐。就在城楼下。”
溯日下了城楼,看见韩老夫人手里提着食盒,赵三跟在后面,一手提着一个陶罐,一手提着个水桶。
他大步走过去,“娘,您怎么来了。这里很危险的,陈国很快就会发起第三轮进攻。”
“知道啦,我送完就走。”韩老夫人摆摆手,上下打量着他,“你没受伤吧。”
“没有。您快回去。”
这时,褚将军走了过来,他把腰刀往旁边拨了拨,突然朝韩老夫人行了一个军礼。“这些坛子,这种法子,救了固宁城。”
“刚才那一轮,陈国折损至少五千人。冲车、云梯、攻城锤毁了大半,他们的攻城器械不是现造的,是从后方运上来的,毁一批就少一批。剩下的那些残兵退回去至少需要半天重整,这半天,就是援军的时间。”他把腰刀推回原位,“本将为先前的无礼致歉。”
韩老夫人看了一眼城垛下那些受伤的士兵,哪还会计较自己那点小恩怨。
“你的道歉我接受了,以后我说话也会注意的。”她指了指食盒里的晚饭,“我带的比较多,你跟溯日一块吃点吧。”
“另外,”她指着赵三手里抱着的陶罐,“这个是我后面加制出来的。”
溯日看向赵三手里的陶罐,罐口封得严严实实,贴着红纸标签,标签上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加强版,勿近火”。
“软骨散。”韩老夫人将陶罐放在褚将军面前,“上一轮用的是痒痒粉和喷嚏散,那是折腾人的,不是制敌的。这一罐不一样。沾上皮肤不会痒也不会打喷嚏,吸进去以后人会全身发软,站都站不稳,更别提拿刀。药效持续半个时辰,足够你们的兵冲出去把他们的攻城器械全烧了。”
“烧器械?”褚将军的眉毛拧了起来,“你要我主动出击?我们现在守城都吃力,主动出击万一被反包围,城就破了。”
溯日想了想,接话:“陈国的第三轮进攻不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与其等到他们重新列好阵攻上来被动挨打,不如趁他们现在乱着,用软骨散废掉他们前沿的盾兵,然后陷阵营出城烧器械。器械是陈国攻城的主力,烧掉冲车和云梯,就算他们人多也啃不动城墙了。没了攻城器械,他们只能在城下干站着,步兵再能跑也爬不上来。”
褚将军沉默了片刻。此时刮的是东风,风正把城外残阵上空的烟尘吹向石门关的方向。烟尘散开之后,能隐约看见陈国后方有新的队伍在调动,黑压压的一片正从关隘口往外涌。
“去把陷阵营给我拉出来。”褚将军朝亲兵喊了一声。
陷阵营从城墙下的藏兵洞里钻出来。一共三百人。他们在城门口列队,铁刀出鞘的声响此起彼伏。
队正是个四十来岁的老兵,脸上的胡茬子白了一半,他从队首走到队尾,挨个看过每个人的脸,走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对着一个才到他肩膀高的年轻兵士说了句什么。那年轻兵士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
赵三背上插了两把短矛,站到了队伍里。
“平安去,平安回。”韩老夫人拍拍赵三的肩膀,“药的事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老夫人。”
“这里面是解药,你们把面巾放到里面来泡过后再戴到脸上。”韩老夫人指着地上的水桶。
陷阵营的士兵解下脸上的面布挨个泡水。褚将军在旁喊话:“看到前排的盾兵开始发软,你们趁这机会冲出去,不用管人,只管烧器械。撞车、云梯、冲车、投石机,见什么烧什么。火油带够,火折子多备几个。”
很快,陷阵营散兵线在平原上铺开,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
队正跑在最前面,手里那把旧刀已经出鞘,刀尖指着前方陈国残阵最密集的地方。
软骨散的淡黄色烟尘先他们一步蔓延过去,陈国前排的盾兵还没来得及举盾就开始发软,盾牌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背上,有人想弯腰去捡,膝盖一软直接跪在地上,整个人扑倒在尘土里,连撑起上半身的力气都没有。
更多的人开始踉踉跄跄地往后退,撞在后面的同袍身上,把同袍也撞倒了,倒下去的人越来越多,互相绊倒互相踩踏,惨叫声被火把燃烧的松脂炸裂声盖过了。
陷阵营冲进了倒伏的盾兵阵中。他们没有停,直奔后面的攻城器械。第一辆冲车被浇上火油的时候,陈国的弓箭手才反应过来开始放箭。箭矢从两侧高地上飞下来,钉在冲车的木架上,钉在陷阵营员的盾牌上,钉在地上溅起一簇一簇的土花。
有个陷阵营员左肩中了一箭,他拿刀把箭杆削断,继续往云梯上浇火油。火折子落在浸透火油的麻绳上,火苗沿着云梯一路往上窜,整架云梯在火中发出嘎吱的断裂声,铁钩子烧得通红从高处掉下来砸在泥地里嗤地冒出一股白烟。
赵三背上的短矛已经少了一支。另一支插在一个陈国百夫长的胸口,矛尖从后背透出来,矛杆还在发颤。
他冲到最后一辆冲车前面。冲车的轮子已经被火油浇透,火苗从车轴开始往上爬。
他回头朝陷阵营喊了一声“撤”,他自己却没有撤,捡了把刀站在原地,看着陈国骑兵从两侧高地往下冲。马蹄声像滚雷一样越来越近。
三百人回城的时候只剩了两百出头。
赵三是最后一个退进城门洞的,后背上被箭矢划了一道,衣裂开了,露出里面缠了不知多少层的旧绷带。他退进来之后把刀往地上一插,靠着城门洞的石壁坐下来,剧烈地喘气。
褚将军快步走过来,蹲下去看他后背的伤。赵三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标签上字迹歪歪扭扭写着“白瓶勿动”。
他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颗药丸,嚼碎了咽下去。“皮外伤。坐一坐就好。”
他眼睛朝仍然守在城门口的溯日看过去,嘴角扯了一下算是笑了,“大爷,我回来了。”
固宁城墙上下一片安静,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陈国残阵上烧毁的攻城器械倒塌的闷响。
南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城门口的水洼表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褚将军站起身走到垛口边往南望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是援军。周将军的骑兵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