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饭桌上韩老夫人就宣布了今天的安排。
“溯日今天不去水闸。清淤的事周老六带着匠人先干,你在家帮我个忙。”她把粥碗搁在溯日面前,“后山那片艾草该收了,再不收就老了。你帮我去割回来,晒干了夏天熏蚊子用。”
溯日端着粥碗。“娘,水闸那边……”
“水闸那边周老六比你还熟。他去年跟着你修了三个月,哪块石头底下有缝他都知道。”
韩老夫人夹了筷子酱菜,“你是里正,不是匠人。什么事都自己上手,要他们干什么。”
折月在旁边剥鸡蛋,没抬头。“大哥,你就去吧。艾草确实该收了。”
采星举手。“我也去!”
“你书院今天不放假。”折月把剥好的鸡蛋放进他碗里。
“我可以请假。”
“你请假的理由是帮你娘收艾草?”
“不行吗?叶山长说百善孝为先。”
韩老夫人把他举着的手按下去。“孝可以留在散学以后。你放了学再孝敬,去把阿旺叫起来吃早饭。”
采星从凳子上跳下来往西厢房跑。阿旺已经在门口蹲着了,手里拿着昨天那把芦苇秆,秆上拴了根新草绳。
采星拉他的袖子:“走,吃早饭。今天有你喜欢的手擀面。”
溯日喝完粥,换了件旧衫子。走到院门口时韩老夫人往他手里塞了两副粗布手套,又往他肩上挂了个水囊。“艾草地那边晒,把水带上,把妙妙也带上。”
溯日看看手里的手套,又看看韩老夫人。
“看什么。割艾草不戴手套,手上全是细口子。你不怕疼,人家姑娘也不怕?”韩老夫人把他往外推,“快去,不一定要快回”
后山的艾草正是春盛猛长期,风一吹,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背面。
杨妙妙走在溯日前面,手里提着两个竹篮,篮子里放着镰刀和麻绳。
她今天换了件青色的短袄,袖口扎得紧紧的,头发用一根簪子别在脑后,露出后颈一小截白腻的皮肤。
“你割过艾草?”溯日问。
“没有。小时候在庄子上见过佃户割。”杨妙妙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呢?”
“年年割。割了二十多年了。”
溯日选了一片长势最好的地方,蹲下来,示范给她看。镰刀贴着地皮,一兜一兜地割,割下来的艾草抖掉土,码整齐,用麻绳捆成一小把。
杨妙妙蹲在他旁边,照着他的样子割了一把。镰刀下去的时候没贴住地皮,留了半截根茎在地上。
溯日看了,没说不好,只是把她割过的地方重新补了一刀。
“这样贴地割,明年发得旺。”他说。
杨妙妙记住了,下一把割得好了很多。两个人并排蹲着,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割了半个时辰,竹篮满了。
溯日站起来把两捆艾草提到路边,回来的时候看见杨妙妙还蹲在原地,手里的镰刀搁在膝上,正在看自己的手掌。
“割伤了?”他走过去。
“没有。手套磨破了。”她把手翻过来给他看,手套的掌心处磨出了一道口子。
溯日把自己那副手套摘下来递给她。“戴两副厚实些。”
“你呢?”
“我皮厚。”
皮厚的溯日,没想起让手受伤的杨妙妙在旁休息,而是体贴地加副手套让人家继续干活。
二人协力,很快杀光了整片艾草。
杨妙妙想坐着歇口气,溯日已经快手快脚,把艾草捆好,背在肩上。他指着地上的篮子,“你提这个,这个轻。”
然后,就回家了。
韩老夫人的一壶茶还没喝完,便看到二人一前一后回来了。
“你,你们真去干活了?”
溯日点头:“嗯,今年多个人,就是快。”
韩老夫硬生生咽下一肚子话,转头接过杨妙妙的篮子放在地上,拉着她的手,抱歉地说:“他哪哪都生的好,就是情商差点,你多包容。”
傍晚的时候花伯回来了,比预计的还要早两天。
韩老夫人从灶房探出头问:“腿怎么样了?”
“好了。”花伯在石凳上坐下。
圆啾端了碗粥放在他面前,他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溯日面前。
“那三个人已经交给程大人了。程大人审了一轮,又挖出来一些事。其中一个交代,他们不光要在离江动手,兖州那边也有人在盯安和记的内账。他们怕账落到韩家手里,所以想赶在春汛巡查之前把杨主事截住。程大人让我带话,青州那边他加派了人手,顾账房已经被找到了。”
“招了吗?”溯日问。
“招了。安和记在兖州的矿山,名义上分属三个商号,实际背后的东家都是同一个人。”
“赵胜?”
“不是赵胜。”花伯说,“是方家的人。太后的亲侄子,方世宏。顾账房交代了一个细节,矿山每年的账目会在兖州总号汇总,然后抄一份送到京城方家。”
“赵胜呢?”溯日问。
“跑了。他那本藏起来的内账不在当铺里。程大人已经发了海捕文书,通缉赵胜。”花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不过他跑不远。顾账房交代,方世宏在兖州的线已经断了,矿山被查之后,京城那边就跟这边断了联系。赵胜要是想脱身,只有一条路,把内账交给陈国人,换出境的路。”
溯日问:“陈国人要内账干什么?”
“陈国人要这份账,也是想拿捏方家。方家要是倒了,太后就真成了孤家寡人。陈国人跟太后不是什么铁杆盟友。”
折月接了一句:“所以内账现在还没落到陈国人手里。赵胜还在兖州境内。”
花伯点头。
韩老夫人转向了溯日。“你能不能给皇帝写封信?”
溯日看向她。
“不借人。借个名头。让皇帝给兖州府下一道旨,就说春汛将至,沿河所有矿山都要停工备汛。方家不是还在兖州藏着几处矿山吗,停工令一下,他们的人要么撤出来,要么困在里面。撤出来,正好可以跟踪。”韩老夫人说,“你告诉他,这比光顾着盯那些地方官放嘴炮管用。”
溯日沉默了片刻。“娘,您这主意不错。但不是现在。青州和兖州那边的动作已经够大了,再追下去容易让方家察觉。矿山停工令可以放在太后彻底倒台之后再动,那时候再用,就是斩草除根。眼下我手里有更要紧的事。”
“什么事?”
“太后在朝里的人还没被清干净。她还有党羽,隐藏得深。”
折月问:“有眉目了吗?”
“有。”溯日说,“皇上已经在查了。等查实了,兖州那边的矿山收网就是最后一刀。”
巷口传来马蹄声。陈九从马背上跳下来,快步走进院子,手里拿着一个卷筒。
他把卷筒递给溯日,低声说了句:“是府城送来的。”
溯日拆开封口,抽出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方世宏已于昨日离开京城,往兖州方向去了。
溯日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里。“看来,方世宏要亲自去处理矿山的事。而且他走得急,说明京城那边也在收紧。他知道自己再不脱身就没机会了。”
他对陈九道:“去信川府告诉程大人,方世宏已经出京,让青州那边的人盯紧兖州官道。”
陈九转身往外走。韩老夫人喊住他,从灶房端了碗豆浆递过去,陈九接了一气喝完,把碗搁在门槛上,翻身上马,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巷口。
花伯把那碗粥喝完,放下碗。
采星举着药丸追他,花伯一把抓住采星的手腕,把药丸从采星手里抠出来,丢到屋顶。“你娘说这药是治腿疼的?”
“是啊。”
“我吃过了。”花伯站起来,往采星嘴里塞了颗花生,“你别什么都信你娘。”
采星嚼着花生,含糊不清地朝韩老夫人喊:“娘,刚那到底是什么药?”
“话痨丸。”韩老夫人在灶房里回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