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韩老夫人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调好的艾草糊,墨绿色的,散发出一股冲鼻的清苦味。
她把碗往石桌上一搁,朝采星招手:“过来。”
采星走过去,她还是一把揪住了他的后领。采星被勒得往后仰了仰,站稳了。“娘,您能不能换一招。”
“换什么换,这招最好用。”韩老夫人拿手指剜了一坨艾草糊,抹在采星后颈上,搓了两把。采星缩了下脖子。
“凉。”
“凉就对了。驱虫的。离江靠水,春天小虫子最多了。”韩老夫人把他转过来,又往他手腕上抹了两坨。
采星低头闻了闻,皱起鼻子。“这个比去年那个还臭。”
“去年是陈艾,今年是新艾。新艾药劲大,虫子闻了跑得更快。”韩老夫人抹完采星,朝廊下喊了一声,“阿旺。”
阿旺从廊下走过来。韩老夫人往他脖子和手腕上也抹了几把,动作比给采星抹的时候轻了些。
折月从屋里出来,把账册往腋下一夹,绕开韩老夫人走。
韩老夫人眼尖。“你跑什么?”
“我不招虫子。”
“你不招虫子也可以帮我试试药。”
折月贴着墙皮,走了。
韩老夫人没人可试药了,就搬了把小竹椅坐到药房门口,把墙角那盆草药端到膝盖上。
这盆草长了快半年,从两片叶子长到一蓬,紫红色的叶子背面有一层细绒毛,茎秆顶上抽出了几朵米粒大小的花苞。
她掐了一片叶子,在指间捻碎了闻了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气味,不像她认识的任何一种草药。
采星凑过来蹲在她旁边,三缺一跟在采星脚边,也蹲着。
韩老夫人把叶子碎片放在手心,拿手指拨了拨。“这东西我肯定见过,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的。”
“娘,您上次也这么说。”采星说。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真的见过。”韩老夫人又掐了一片叶子,对着灯笼的光看了看叶脉。
阿旺也从廊下走过来,蹲在采星旁边,盯着那盆草看了一会儿。
“护国寺的药圃里有这种叶子。”阿旺说。
韩老夫人转头看他。
“不是这种紫红色的,是绿的。”阿旺伸手点了点叶片边缘的细绒,“但这种绒毛我记得。觉非大师叫它‘洗骨草’,说长在悬崖边上,根能入药,治骨头里的旧伤。每年秋天有专人去采,从悬崖上吊绳子下去,采一株要花半天工夫。我在护国寺见过晾干的样子。”
“洗骨草?”采星凑近那盆花苞看了看,“那它能不能把我的骨头洗大一点?我想长高。”
阿旺想了想。“觉非大师说,洗骨草是让断了的骨头重新长好,不是让短骨头变长。”
“那不就是能长骨头嘛。”采星掰着手指头算,“我大腿骨长一点,小腿骨也长一点,加起来不就高了?”
韩老夫人把花盆放回地上,揪着采星的耳朵把他拽开。“骨头不是泥巴,想捏多长捏多长。”
采星捂着耳朵跳开两步。“那阿旺的骨头受过伤,能不能用这个洗骨草洗一洗?他以前练功的时候摔过。”
阿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早好了。护国寺的伤药很好,不用洗骨草。”
韩老夫人把那盆草端起来,转着看了两圈。“洗骨草?”
“说不定是洗骨草的亲戚,叫‘洗皮草’。”采星说,“洗了之后皮变嫩,不长痘。”
“你又不长痘。”韩老夫人说。
“阿旺长。他额头上有一颗。”采星指着阿旺的额头。
阿旺抬手捂住额头。“那是虫子咬的。”
“虫子怎么不咬我?”
“嫌你肉酸。”韩老夫人把花盆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土。“行了,别吵了。这盆草先养着,等它结果再说。要是真能洗骨头,就把阿旺的旧伤再洗一遍,让他长成镇子第一高。”
采星急了。“那我呢?我怎么办?”
“你多喝鱼汤,多晒太阳,早点睡觉。长不高的人一般都是睡不够。”
“我每天睡得可多了。”
“那是因为你每天都把自己笨着了,大脑需要关机重启,睡得就多。”韩老夫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去灶房看看老鸭汤炖得怎么样了。你们俩把这盆草搬到廊下,别让它晒着,晒多了叶子会蔫。”
采星蹲下来把花盆搬到花伯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
三缺一从槐树上跳下来,蹲在花盆边上,伸着脖子往叶子上闻,打了个喷嚏。
“三缺一也觉得臭。”采星说。
阿旺站在旁边,看着那盆紫红色的叶子,看了一会儿。“在护国寺的时候,觉非大师说过,洗骨草开花是白色的,一小朵一小朵,凑在一起像雪。这盆是紫红色的,花苞也是紫的。”
“那它就不是洗骨草。”采星说。
“可能是变种。觉非大师说草药长在不同的地方,颜色和药性会变。”
“那它开了花要是白色的就是洗骨草,要是紫色的就是别的草。”采星站起来,“要是开了花是黄的,是不是就叫黄骨草?能治黄疸病?要是红的,就叫红骨草?能治......”
“能治相思病。”韩老夫人端着茶走出来,接了一句。
采星愣了一下。“相思病是什么病?跟头风一样疼吗?”
“比头风疼多了。”韩老夫人把碗放在桌上,“头风只疼一个地方,相思病浑身都疼。吃什么药都不管用,只能自己想通。”
“那红骨草要是能治相思病,岂不是能卖很多钱?”采星眼睛亮了,“娘,您多种几盆,咱们家发财了!”
韩老夫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娘我又不是花农。发财的事找你二姐。”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还是把那一口咽下去了。
采星蹲在花盆前面,对着那几个紫色的小花苞念叨:“你要是开了黄色的花,我就叫你聪明花。我天天闻你,闻多了我就变聪明了,不用背书就能考第一。”
阿旺在旁边提醒了一句:“叶山长说了,人不能靠花变聪明。”
“叶山长又没养过这盆花。”采星理直气壮,“他没见过,他的话不能算数。”
韩老夫人懒得理他,端着汤碗坐到石桌旁边,朝灶房喊了一声:“圆啾,老鸭汤好了没有?”
“快了快了。”圆啾的声音从灶房里传出来,伴着锅铲碰铁锅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