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六,杜璎清早起来先送了徐道卿出门,然后才去玉屏院给杨氏问安。
这回她还是第一个到的,但杨氏不仅没叫她等,落座后还问她喜欢吃什么茶,叫茶水间做好送来。
杜璎对杨氏的转变,全归结于自己昨日送的礼上,一高兴,回去还赏了双鲤两朵嵌银米珠的绒花。
刘妈妈犹记那日双鲤穿一身红裙的模样,心底里对她无甚好感。
本想拣个时间同杜璎说说,叫她别与双鲤走太近,却见她赏她花戴,话在嘴巴里滚了一圈,又默默咽回去。
就算她是老太太给的人,那也是个下人,总不好天天跳出来指摘主子的一言一行,那成什么了。
徐家三个媳妇,日日都要去杨氏那里问安,抬头不见低头见。
除了花园那次,姜氏再没在杜璎面前乱说过话,见面后总是一口一个二嫂,乍一看还蛮亲昵。
姚氏的态度虽冷淡了些,但面儿上也还过得去,一时间,倒还真透出些其乐融融的顺遂味道来。
又过了七八日,杜璎想着生辰宴上的事,到底是她做得不对,这么多日过去了,姚氏的气该消了,便提上两盒子糕点,上门寻她说话。
不想,吃了个软钉子。
姚氏见她后,聊了两句家常,拢共不到一刻钟,还没等杜璎说什么,便道自己乏了,要歇了,将人请了出去。
杜璎一时间颇为难,不晓得这位大嫂怎样才能消气。
当初她出门子,是大伯哥亲自上江宁接的,一路上礼遇有加。进门后,姚氏也的确拿出了大嫂的样子,主动为她介绍外头的夫人们。
她晓得好赖,心底既无奈,又愧疚。
六月不止有晒人的大晴天,还有那疾雨天。上午还晴艳艳的蓝天,下午便乌云密布,下起雨了。
豆大的雨点儿噼里啪啦砸在庭院里,溅起一层白蒙蒙水花,带来阵阵凉意。
月宁搬了个木凳,背靠墙壁,坐在廊下劈花线,准备缝两个驱蚊的香囊,等周谦下次来了,给他系上。
若是不忙,她还想绣两双鞋垫,让周谦帮忙捎回家,阿爹和阿娘各一双。
线劈得差不多了,她穿上针,开始往裁好的布片上绣花纹。
才绣几针,正屋门开了,湘水翻着白眼走出来,从耳房里搬个小凳,一屁股坐到月宁身旁。
“双鲤又给姐儿出歪主意呢!”她压低声道。
月宁手上动作不停,瞟她一眼,问道:“什么歪主意?”
湘水撇撇嘴:“姐儿这两天,不是为姚娘子的事犯愁吗?她今儿过来送茶,送完就不走了,说要给姐儿出主意。”
“那出的是个什么主意?”
“她说她打听到,姚娘子近日脱发脱得厉害,哭了两日了,还请了郎中来看。她叫姐儿去买顶好的假髻,送与姚娘子。”
湘水愤懑道:“她出主意,就是叫姐儿花钱,姐儿的银子,难不成是大风刮来的?”
“扑哧——”
月宁没忍住笑了,停了针线,扭头道,“真真是个歪主意,不只是花钱的问题,哪有人会送假髻啊!”
燕人重视头发,如重视脸面一般,发以乌黑、茂密为美,那发量少的人,便会买假髻掺着真发梳妆,得个体面。
一顶真人头发做的假髻,少说也要十几两,做工越好的越贵。
按说杜璎得罪了姚氏,赔礼修好也使得。但姚氏爱俏,脱发这种事,肯定是不希望旁人知晓的。
你知道便知道了,若还巴巴送去顶假发,那不是要气死人?她没见过哪个秃子乐意叫旁人知道,自己是秃顶的。
湘水自己不脱发,伺候的主子也不脱发,在屋里时没想到这一层,光生气双鲤劝姐儿做散财童子的事了,听了月宁一番解释,方恍然大悟。
一拍大腿,道:“是啊!这哪儿成啊,不说修好,这是把人往更深了得罪呀!”
她轻哼一声,“这蹄子也就仗着是徐家家生子,消息灵通,晓得的事多,才能在姐儿面前说上话罢了。论脑子,十个她加在一起,也不如你!”
月宁笑笑,鸦羽似的睫毛垂下,盖住半个瞳孔,轻轻道:“没法子,这就是人家的长处。”
之前她使春芽去打听姜氏,过了几日,春芽过来寻她,杂七杂八说了一大通。
什么姜氏和徐三郎不和睦,徐三郎和屋里几个丫头不清不楚,姜氏还有个同父同母的哥哥,她在外头有一间铺子……
有用的没用的说了许多,就是没打听出姜氏为啥和杜璎过不去,哎。
这会儿呢,人家双鲤又打听出姚氏脱发一事,论消息灵通,确实比不过。
屋里还有莺歌在伺候,湘水不想进去,就坐在廊下陪月宁绣香囊、赏雨景。
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双鲤终于出来了,她这才起身进屋,把月宁说的话学了一遍,劝杜璎别送那劳什子假髻。
杜璎本也正犹豫,觉得假髻似乎上不得台面。她娘张娘子,一年到头收不少礼,也送不少礼,可她从没在礼单里见过假髻二字呢。
一听湘水这么说,便也歇了心思,准备把姚氏的事儿先放放,等以后再说。人家现在正心烦,她就不去添乱子了。
月宁的香囊、鞋垫绣好时,已是六月中下旬。
中间徐道卿回来过几次,都是晚饭前回来,吃过饭与杜璎亲热一晚,次日清晨再往学里去。
这事儿叫杨氏知道后,说了杜璎两句,叫她莫要耽误自家郎君读书,三番五次回来,心思都不在读书上了。
杜璎心里委屈,却又不敢辩,只得叫徐道卿少回来。
徐道卿闻言,再三追问下得知是母亲的意思,便亲自去同杨氏说,是自己想回来的,并非杜璎缠他。
杨氏被儿子顶撞,心里不高兴,三分怪徐道卿,七分怪杜璎。
私心里怪杜璎生得好,迷了她儿的魂。
但想到过些时日,办夜游会还要用她,便又忍了下来,没发作。
待到六月二十五这日,问安过后,又闲唠几句家常,杨氏便挥手叫散了。
杜璎也正起身想走,却听杨氏道。
“璎娘,你留留,我有事要同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