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氏也不再多说,闲扯几句旁的,便起身告辞了。
临走时,她还特意补了一句:“嫂嫂,夜游会的事你若是不成,得早些说,晚了我怕忙不过来。”
话音落下,双鲤正好撩开帘儿进来送茶,见她欲往外走,便问道:“三娘子不吃盏茶了吗?”
“不吃了。”姜氏摇摇扇,笑着走了。
杜璎将人送至廊下,望着她身影远去,面上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双鲤捧着盏子,小心翼翼问道:“是三娘子说什么了吗?怎么瞧娘子不大高兴?”
杜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屋,绷着脸没言语。
双鲤见杜璎不理她,非但没走,反而跟了上去,再次道:“可是夫人把夜游会的事交给娘子了?娘子觉得为难?”
杜璎在桌边坐下,瞥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双鲤眼儿一眨,伶俐道:“奴婢方才端茶来,在门口正好听到三娘子最后一句话。下个月又是咱家惯常办夜游会的日子,便这样猜了。”
杜璎垂下眼,拨弄起手上的碧玉戒子,冷笑一声:“是啊,母亲欲将这桩差事与了我,我正考虑要不要接呢,我这好弟妹就来了。”
“说我若办不成,就交给她,她能办呢。”
双鲤立刻睁大了眼,眉头紧锁:“这不好吧?大娘子若不办,定要交给您这位二娘子,她这位三娘子,怎能越到您前头?”
杜璎眸色沉沉:“那你的意思是,我该应下这桩差事?”
双鲤点点头:“这是自然!”
“这是夫人交给您的第一桩差事,您不好不接。况且叫奴婢说,夫人这是在给您露脸的机会呢,到时候办好了,请来家的那些贵妇人们,便都晓得您这号人了!”
“反之,这差事要是落在了三娘子头上,传出去,人家怕是会说:徐家大娘子不办,理应落在二娘子头上,怎会叫三娘子办?是不是二娘子不成?”
这几句话,正说进了杜璎心坎。
她担心自己拒绝,一来会惹杨氏不满,叫杨氏觉得她是个无能、担不得事的主。
二来,担心妯娌们把自己看扁了。
三来,更怕姜氏把宴会办好了,露了脸,衬得她什么也不是……
见杜璎陷入沉思,双鲤趁势继续劝道:“娘子,咱城里有四司六局,他们专管这些,只要花上些银子,您再勤盯着些,不怕办不好。”
杜璎犹豫一会儿,清清嗓子:“那办宴的银子,从何处支领?”
双鲤想了想,道:“往年大娘子应该是直接从夫人那儿拿吧?”
杜璎的食指在桌面上轻点,一下、两下、三下。
顿住。
阳光穿过花窗透进来,在濡湿的青砖地上投出斑驳影儿。
她下定了决心:“行吧,你说得有理,我明儿一早,就去给母亲回话。”
等双鲤退下,月宁从角落里走上前,为杜璎斟满茶水,轻声问道:“姐儿,当真想好了?”
杜璎扯扯襟口,满眼烦躁:“事到如今,我是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了!”
月宁闻言,晃了晃手里茶壶,换了个话头:“茶水没剩多少了,我再与姐儿换壶新的来。”
杜璎摇摇头:“莫换了,我去睡会儿,与我铺床吧。”
“诶。”
月宁应了一声,撩开白石帘儿,进里间将床铺好,放下床帐,便出屋回了耳房。
湘水和刘妈妈都在耳房歇息,月宁一进去,刘妈妈就迎了上来,压低嗓子急道。
“我方才听娘子那意思,是要应下办宴的差事?”
正屋就在耳房隔壁,隔着一扇门。正常在外间说话,这里能听个七七八八。
月宁点点头:“嗯。”
湘水小声安慰道:“妈妈莫急,姐儿、姐儿心里应当有数。”
刘妈妈跺了两下脚,气道:“她能有什么数?明摆着是那老虔婆挖坑使绊子,也敢往里跳!那姓姜的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说的那是什么话!她要愿意接,就真给她又如何!”
说着,她眼圈就有点红,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唉声叹气:“哎!哎!”
“老太太叫我来,防的不就是这个?这样下去,娘子过不了一年半载,就得被掏空喽,我、我回去,要如何跟老太太交代?”
湘水站在一旁有些无措,她既觉得双鲤说的有道理,又觉得刘妈妈说的有道理。面子重要,里子也重要,就没法子双全吗?
月宁倒了杯茶水,双手递给刘妈妈,温声道:“妈妈喝些茶,润润嗓。”
刘妈妈摆摆手,不肯接,再叹道:“娘子是个好心肠的,我实不忍心看她受苦,可咱一做下人的,又能做什么?”
“她既不肯听我的,不如我下个月就回江宁吧!省得在这儿浪费粮米!”
月宁把茶水放回桌上,拿了个小板凳,坐到她跟前笑道:“那妈妈就想岔了,您在这儿住着,耗的是徐家的粮米,您多吃一日,就帮姐儿赚一日呢!”
“再说了,姐儿现在不听您的,不代表以后不听呀,您莫着急。”
刘妈妈一愣:“什么叫现在不听,以后听?”
月宁勾勾唇,茶棕色的眼瞳清澈如水。
“这夜游会,若姐儿操办好了,夫人也支了银子,那就说明姐儿做得对,妈妈你就该放心了。”
“若姐儿没办好,夫人也不支银子,那姐儿吃了这样一个大亏,自然会醒悟,发觉妈妈你是对的,怎还会不听您的?”
刘妈妈若有所思:“……好像也是这个理儿。”
就连湘水想了想,也接了句:“姐儿合该自己拿回主意,旁人说什么是什么,那可比拿错主意更糟糕!”
刘妈妈往茶水间的方向瞟一眼:“娘子不听我的,可却听某个‘旁人’的话呢!”
月宁淡淡道:“若她出的主意能帮姐儿,咱们都高兴;若她出的主意不好,姐儿到时自会想个分明。”
与此同时,
双鲤回到茶水间,搁下手中盏子,往玉屏苑去了。
崔妈妈见到她,忙扯了她的袖子往廊角带。
“好鲤姐儿,怎么样?杜娘子应下没有啊?”
双鲤抿抿嘴:“应下了,说明儿就来回夫人。”
崔妈妈一喜,转身就想走:“这可好,我这就进屋说给娘子!”
双鲤反手扯住她,俏脸上浮起几分烦躁:“娘!下回您能不能别再揽这档子事了!”
“若我劝她接下这差事,她没办好,中间出了岔子,她会不会怪到我头上?您不是不晓得,我不能得罪她!”
崔妈妈安抚道:“好女儿,我能不晓得你夹在中间难办吗?”
“这非是我揽的,是娘子硬给的啊!咱做下人的,能说个不字吗?”
“不过你莫慌,我猜啊,她就是想探探那杜娘子的底,瞧瞧她会不会办事!”
双鲤犹疑:“真的?”
崔妈妈拍拍她的手:“放心。”
说罢,她扭身进了正屋,再出来时,手绢里包了两块碎银子。
她塞了一块给双鲤:“娘子夸你做得好,赏你买脂粉!”